“请神北行,请神北行,请神北行……”
几万辞叶人,遍满庭前,催沈渊出门,叱咤声动天。
吱嘎——朱红大门打开。
众人噤声,退出几丈远,留出门前一块空地。
沈渊出门。
为防止容茸他们跑出来,又在庭院大门多加了几道禁锢。用这些禁锢反锁住他们,等居狼醒来,相信他能从内部轻易打开。
那张雪玉精琢而成的脸,被痛苦浸染得满是憔悴,唇色与苍白面色几乎快相同了。他简单披了件青色单衣,寒风凛凛,吹拂着衣服贴服身体,显出瘦俏的轮廓,好似快被吹走一般。
“妖孽!”众人中总有位胆子大的,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胆子大,还是被控制了,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着沈渊正义凛然道:“你们快看!他手上还有没干的血!”
沈渊看了看手背上一小点血迹。
“呵。”他短暂一笑,笑声弱到揉进风里,几不可闻。
“你、你笑什么!?”
“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
“这帮人不会理解皇兄的话。不敢既然被控制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他们进行下一步。”
远处,典山持伞而立雪中,一群侍卫静侍身后,但不见付游的影子。
“任何事,做之前总需要一个理由。而理由是否与事实相同,都不能影响推进过程和结果,哪怕风马牛不相及。想搞垮一人,何患无辞呢?像什么‘莫须有’阿……”典山双眸深处的炯炯目光,全部看向若木华庭前,“扔块板砖进猪圈,叫得最欢的那只,就是被砸痛了的。以沈渊的脾气,他很讨厌说废话,或者重复回答一句话的。当然,不用他回答,马上那个人就会自己接下去。”
“你!你!”那人气到声音颤抖,咬牙切齿道:“自你一来,不是有人失踪就是丧命。巧的是,我们这儿四季如春,居然也会下起雪来!我、我……”
那人左右看了看,抄起旁人一把弓箭便朝沈渊心□□去。
箭头吞入身体,从后背吐出。他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带得往后一顿,却没倒下。血腥味弥漫齿关,拼命下咽,却仍有血液从嘴角溢出,只得利落擦掉。
自始至终,他的眼瞳都保持清澈,眼底却刻满麻木,好似被弓箭贯穿身体的不是自己,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痛与他这几日里每天承受的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他早死了,失了心,一颗热诚最后被狗叼走吃了,凭着何梦访对他的恨、对他下的不死咒吊着一口气,叫他还能有什么表现呢?
他拔掉胸口的箭,眼眸从左到右扫过众人,而后随手将箭扔到一旁。
那人更加理直气壮,“你们看呐!我射出的箭正中他的心口,他竟然没事!他就是妖!大家快剖开他的肚子!!”
“剖开他的肚子!!……”众人大怒,声声附和着。
“大家静静!静静!”付游早就混进人群中,他突然跳脱而出,喊道:“容我和公子再说两句话!”
众人应声主动让开一条路,不消一会儿,付游出现在沈渊面前。他拿出沈渊之前交给他的葫芦,完整地交还了回去。
“多谢。”沈渊接过葫芦,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付游四顾而望,看到若木华庭前那群人脸色黝黑,仔细一看,竟是些黑色刺青般的东西贴在脸上。他问:“公子,他们是怎么了?”
“具体不知晓,他们大概是中了什么蛊虫吧。我知道有个邪祟,他是冲着我来的,也可能……”沈渊顿住,他不想说,可还是说了,“有可能,我就是那邪祟。”
付游听完,神态平静。沈渊是不是那只邪祟,他很清楚,所以并不关心。他来这儿,一来,是遵循典山的命令:怕那只邪祟做得太过分。沈渊体内的魔神血,只一滴,便可叫一只妖,妖力大增最少五百年,可想而知,沈渊死后若尸体让邪祟偷了去,后果可了得!
二来,他就是那只邪祟,目的就是等沈渊死后,带走他的尸体。这等大好机会,他怎么能不来。
三来,他想为真正的付游问个问题。
他问道:“公子如此看扁付游吗,觉得他是贪图荣华,抵抗不了诱惑之人?”
沈渊移目到付游身上。
只见锦衣玉带。
想必是与典山见到面了,是不是贪图荣华,抵抗不了诱惑之人显而易见,他无需回答。
他的前身种种,典山也肯定与付游说过了。听闻,付游也定如旁人一样厌弃他,恨不得叫他死,离他远点。那么,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恐怕是别有所图。
沈渊冷声提醒付游:“我怎样都无所谓,可这一镇的人很是无辜,也还有希望。而那邪祟迟迟不露面,我只求你能回去与典山说说,让他救救这些人。你回典山身边吧,他们暴动起来,只怕连你也伤害。”
“伤害我?他们敢伤害我!?”付游沉下脸,冷笑两声,阴恻恻地说,“我是他们的主人啊——”
“你是那只邪祟!”沈渊终于明白了,“难怪刚才他们会听你的话主动让开路!”
“不不不。我是付游,这具身体就是他的。”
说完,付游张开手臂,在沈渊眼前转一圈,似是在展示这具身体。
他继续道:“沈渊,记得吗?我是折丹啊。”
听闻,沈渊一口寒气窜上,郁结胸口。
那些记忆如惩罚似的,让他腹部开始绞痛。
他微微折腰死抵痛处。
瞧着沈渊佝偻身子,隐忍不发,折丹竟心生哀怜,他劝道:“哎——沈渊,所有人都想叫你身死魂灭。我不一样,我只要你的躯体。反正你求死,不如就成全我,把躯体给我。”
他俯下身,贴在沈渊耳边说:“我发誓,景憧是位君子,绝不用你的躯体做见不得光的事。”
说着,他目光下移,带着贪婪而汹涌的**,可却偏偏看见昨晚居狼在沈渊脖颈留下的吻痕。
一瞬间,折丹眼露凶光,一把捏住沈渊的下巴,“你干了什么!?真是脏啊!这样身体怎么给景憧呢!他会嫌弃的!怎么办?怎么办?”
他慌张起来,又看了看地上的雪,回头看看众人,便拦腰抱住沈渊,跃进若木华庭。
折丹将沈渊摔在雪地里,撕开衣领,掬了捧地上的雪摁在他身上,来回擦拭。
“真脏,真脏,你的身体根本配不上景憧!也配不上我费力去得到!”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刺激,更别提早被折磨已久的沈渊。他乍然一口血涌上来,呕在雪白的雪地里。
他死死摁住折丹的双手,“放,放了我吧……”
折丹还在歇斯底里,“放过你?你可怜我就要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又有谁来放过景憧?因为你,他就得死?!”
容茸被眼前的事吓了一跳,躲在院子的树后不敢出来。
她探头看去,心道:付哥哥!?
付游怎么性情大变?为什么要折磨若木华庭的主人?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知道不可以再去折磨沈渊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悄悄地从付游背后靠近他。
是时候了,容茸用力将石头砸在付游的脑袋上。
鲜血流下,可折丹没有昏死过去。他气急败坏地深吸一口气,从沈渊手里将双手用力抽回,站起身,转身,低头,恶狠狠读瞪去容茸。
容茸吓得连连后退,颤抖地嗔道:“付,付哥哥……”
折丹气得嘴唇颤抖,一把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沈渊见状,从雪地里站起身,但堪堪站起,便又跪倒下去,呕出一口血。
温热的血在冬天冒出袅袅青烟,容茸快被折丹掐死。
不可以。
沈渊额头青筋暴起,咬牙起身,踉跄地走到折丹身后,往他身上来一脚狠踢。
竟把人踢出两丈远!
咕咚一声,折丹摔在雪地里。
不过雪积得厚,棉花被似的,倒是不疼,就是震得眼冒金花,有些六神无主。
容茸也昏倒在雪里。
折丹正挣扎着撑起身子,沈渊却已闪到他的跟前,了无声息,神出鬼没。他道:“君子?与你同流合污的君子吗?!——那君子景憧是谁?我马上去宰了他,叫他一死再死!”
说着,他折下腰,伸出手扼住折丹脖颈,举至双脚凌空。
青衣白发,丽于骨,慧于风,大有世外神明,披风带雪而来的感觉,可仔细一瞧,眉宇间却有若隐若现之煞气。
折丹心中的恐惧和惊讶慢慢滋长。
他知沈渊是魔神,但有两道咒压身,又压制在净潭已久,按理说只比凡人厉害一些,翻不出多大水花,却没想到沈渊的实力竟恐怖至此。
这完全不在计划内!
得另寻他法。
“滚!”沈渊令道。
“好——”折丹被紧扼住脖颈,只能从喉咙中挤出点声音来答应:“你、你先放我、放我下来——”
沈渊应了他的要求。
折丹双脚刚一落地,就开始慢摇手腕银铃。
风雪寂,清音起。
若木华庭外,混沌中的人逐渐清明。
“好了,等一会儿他们就会完全清醒。”说完,折丹开溜。
他纵身而起,几个起落,身影便完全隐没风雪中。
沈渊脱力,双腿发软,踉跄几下,立马蹲下身,一只手插进雪里,支撑身体不会倒下,另一只手捂住腹部,缓解疼痛。
银白发丝从肩头滑落。
忽地,若木华庭外传出浓厚的血腥味。
他察觉不对劲,撑着身体去打开庭院大门。
刹那间只见血海尸山,尸骨遍地。
沈渊不理解,他明明已经逼折丹放过这些人。
“为什么?”
“真是受够了……”
他早已无意活下去,求死的念头根深蒂固。
他理了理被折丹撕开的衣服,走到院子里的若木下,打开折丹带回来的那只装有消魔的葫芦,送到嘴边,仰头将消魔一口吞下。
魂魄在四分五裂,逐渐消弭,沈渊感觉得到。
天穹簌簌落下的雪花,额头的银白发丝随风吹起,落下,吹起,落下……他勾起嘴角微微笑着,说道:“赤子厄,你识错了我——”
流血千里,蜿蜒至典山一行人脚下。他带领着一群人往若木华庭走去。
却见寒风中,银发荡然,若木与沈渊一同枯萎。他趴在若木长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就像睡着了,身上落满落叶。
“沈渊。”典山出声。
“哎——”典山哀叹一声,在沈渊面前蹲下,“付游一入皇宫,吾便察觉到端倪。他是折丹,对吗?”
他对侍卫下令道:“以防万一,把皇兄的躯体带回去,推入羽渊。”
他沉声道:“那徘徊渊底的鬼域魂灵自会啃食,恐怕不出半天连骨头渣都没了。吾倒要看看,看汝这次还能不能再回来!”
得令的侍卫斗胆问:“皇刚刚说沈渊的血肉能让世间魑魅魍魉修为大增。那我们把他投下羽渊,岂不是会叫那些东西逃出羽渊,危害世人?”
“吾正是要借此事立威立信。那些东西不逃出羽渊,吾怎么顺水推舟捉拿他们?岂不白白浪费了皇兄的心意?”典山眯起眼睛,嘴角噙笑,不改邪傲,“相信皇兄也不会怪吾,他也不想身体被折丹拿到吧。”
……
居狼的那支红色的,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踏过雪地,与若木华庭前的血海,迎进了若木华庭。
此时,典山的白色队伍刚刚带着沈渊离开。
红白一旦错过,便是永远不得相见。
沈渊说赤子厄,你识错了他,其实是在指赤子厄说他的戾气只附着在体表,能去除,可他服用了消魔后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快消弭了,以此证明他的戾气不是只附着在体表,他的魔神身份没错,赤子厄看错他了。至于阿渊怎么从前者变为后者,那就要后面解释啦,悄悄告诉大家:第二世时他和婖妙打了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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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若木华庭 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