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和典山是一对双生子,但除了他们的亲人外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大部分双生子都彼此像对方的镜子,可他俩长得实在太不一样。
十岁宴上,沈渊有点儿忐忑。
因为龙族九子的父亲、龙族首领——季孰,就坐在自己身边。他时不时扯下一把熟肉放进沈渊碗里,一脸“慈爱”地笑着,拍着他的脑袋,让他多吃点长个。
殊不知,一双大手能把沈渊拍得脑袋嗡嗡直响。
他身上还有一股海中妖兽族的体味。像臭咸鱼。
季孰应该知道自己的味道,加以胭脂香粉掩盖了,却让臭味里掺杂花香,直熏得沈渊反胃,又碍于大庭广众,不得解秽离开。
季孰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靠近、关切他,他只得在心里祈祷不是自己。
事与愿违。
“阿渊,你且过来。”典婵唤道。
听闻,沈渊浑身一颤,迟疑片刻,还是乖乖地上前跪倒。
“今天,有两件大好的事要宣布。众所周知,世间有至宝,律华萧、吕华笛,二者分别由恒耀、九离保管。”
典婵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律、吕为传国之宝。这是要宣布下一任九离之主啊!”
典婵继续道:“其二便是龙族要与九离联姻。”
又是沸反盈天。
“难怪皇宫大门外排着十里红妆,四聘五金。好大的排面哝——”
“排面大有什么用?这不是摆明要支开一位,巩固一位。”
“是典山?”
“怎么可能是他。典后为典,典山亦是典呐!”
“沈渊?”
“没错!跟龙族第九个孩子——季渊时。听说,是他俩刚生下来就订好的姻缘。”
“龙族是妖兽一族吧,你看他们首领,五大三粗的。”
“且慢!”季孰猛地一站起,朗声道:“俺此次前来的意思,典后是弄错了。”
典婵道:“何错?”
季孰道:“沈渊与俺家小九可是良配?明眼人儿看得出来,并不是。哎——俺突然想通了,终身大事应该由他们自己做主——”
听闻,典婵垂眸,与何靖风暗暗对个眼色,才转而点点头,对季孰笑道:“有道理。你且上前来,我们以一纸书信将此事作废。”
听闻,沈渊嘴角勾起,露出微微笑意——与龙族订亲的人的确是他,可他并不想与龙族喜结连理,刚才典婵的话正合他的心意。
“好好好!正合俺意!”季孰也喜笑颜开,想也没想就往典婵身边去。
哪知下一秒,步摇响起,典婵翻手一记手刀向季孰脖颈击去,又快又狠。
季孰还没感觉到疼痛,便是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前倒去。
砰的一声,只见典婵抬脚,一只脚踩住他后背,摁在桌上动弹不得,余下两手拉起手臂,反钳至后腰。
典婵衣装华贵,大红色提花刺金花袍,背面一整只凤凰,金冠步摇随她的动作竟没有一丝凌乱,而那只花袍上的金凤凰也随之成展翅之状。
何靖风看了,双眼向她投出恋慕的目光。
季孰得知大事不妙,急道:“我可是东海龙族首领!你身为一国之主,不仅出尔反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这般,你不怕今日之事传出去被人笑话?”
典婵冷笑一声,“妖兽族一向以勇猛为名,我一弱女子怎能擒得住你。”
“我、我全无防备。”
“我?龙族首领的口癖何时又变了?”
季孰立马改口,“俺俺……俺全无防备。”
“你不是季孰。你可知这桩婚事背后由谁定下,岂容你来坏事!”说着,典婵脚下一使劲,踩得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响。
整个桌子从中间断裂,塌了。
“咳咳!咳咳咳!……”假季孰被踩得头昏脑涨,咳嗽不断。
“且慢且慢,典后且慢呐!”
声音从云层后传来,众人抬头朝天幕看去。
今日天阴,云层浓厚,氤氲中看出一条巨大的青龙,正朝地面腾冲而来。
“是羽渊那条妖龙!!”有人恐慌。
“羽渊那条青龙早叫婖妙娘娘收了,那才是真正的龙族首领季孰。你这句话叫他听了去,只怕会小命不保。”
“为什么?”
“因为羽渊那条青龙,青龙一族受连坐之罪,被钉在东海海底了。”
众人言闭,真正的季孰也已落至典婵面前。他急道:“他是俺家小九啊——”
闻言,典婵急忙松脚,挥手叫了两位下人扶起他。
“你!……”季孰忙迎上季渊时,扬了扬手似要打他,可手举起半天也不见落下。
最终,他只沉声骂了季渊时一句:“混账!”,此事就算过了。
骂完,他抬手点上季渊时的额头,手指在发际线边缘一摸,只听嘶啦一声,一块皮就被撕下。
“季渊时是女孩?”典婵虽然很惊讶,也没失了一国之主的稳重。
这季渊时分明是位大姑娘!五官精致,脸上没施一点粉黛,也似一朵红玫瑰了,看今日她的行为,还是朵带刺儿的。
想到此事,季孰就冷哼一声,撒气似地将那张皮扔出老远,皱眉骂道:“混账东西!”
季渊时不说话,只静静地立在原地。
典婵厉声喝道:“说话!为何一再向我们隐瞒你是女孩?”
“我以为我说我是男孩,这桩婚事就散了。”季渊时很冷静,话语平淡,全没有做错事后的歉疚,双眼一直看着典婵。
典婵眯了眯眼。
季孰看在眼里,慌忙道:“小九说得没错,说得没错……九离之主要怪就怪俺吧,是俺纵容小九谎报的。龙生九子,俺就这一个小女儿……”
“罢了。”典婵叹口气,“你也是爱女心切。”
听闻,季渊时欣喜道:“那这桩婚事真的作罢了?!”
“作罢?怎地作罢?”典婵嗤笑一声,低声道:“你以为这桩婚事背后是我们主张?”
季渊时气不过,瞪了典婵一眼,飞快地跑到沈渊身边,一把捞起跪在地上的他,朗声道:“他是什么东西你们都心知肚明,凭什么要搭上我的清白和他成婚?!”
沈渊一直跪着,站起来时,双膝发麻,一时没站住脚。
见状,典婵一个飞身,迅速抽身至沈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扶着他稳下了脚步才放手。她冷声道:“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稳吗?”
沈渊知道,从小,母后就区别对待他和典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低下头,乖乖地说:“是……”
季渊时气急跺脚,“喂!你们……”
“啪”的一声脆响——季孰早就走到季渊时身后,扬手就是一巴掌,简短地怒斥一句:“没大没小的混账东西!”
脸颊火辣辣地疼。这是季渊时第一次被父亲打。她蒙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父亲,眼泪汩汩地。
典婵伸手拍到她肩膀,很轻柔。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道:“以你们比之千万里人间,从来微不足道,没有人为你迁就。在其位谋其政,你们属于自己,也不属于自己,包括我。”
十岁宴——一条“分水岭”,往前无忧无虑,往后远愁近虑分散路上,不知什么时候会与它们结伴,但总会来,避无可避。
那天晚上……
咚咚咚!——长廊外,一阵脚步声响起,步伐非常雀跃。
沈渊一听就知道肯定不是下人。
有哪个下人这么没有礼数,敢在九离皇宫乱跑乱跳。
哗啦一声,殿门被拉开。
几个眨眼的时间,一团东西便带着殿外的寒气钻进沈渊的被窝,“冻死我了冻死我了——”说着,那团东西扭动着身体直往沈渊怀里钻。
刹那间,小腿中间像伸进一块冰来。他倒吸一口冷气,“谁让你赤脚跑来了——”说罢,一脚蹬开那人的冰脚。
“叔——”那人奶声奶气地叫他。
沈渊垂眸往被窝里看去,只见一双葡萄般的圆眼睛盯着自己,黑亮黑亮,湿漉漉的。
——是小跟屁虫何梦访。
沈渊自是不喜欢这位侄儿,觉得他太白嫩,还娇气得很。
记事起,与他第一次见面,就把他当成小女孩了。
他明明比沈渊早半年出生,个子却比沈渊矮上一个头,爬起树来也怕掉下来,怕虫子……畏手畏脚,导致沈渊还得照顾他,玩儿不痛快。
奈何,他就专门缠着沈渊跟他玩儿。
他又与沈渊同龄,既然今天办十岁宴,就连带着他的十岁宴也一道办了。
“叔,我听下人说,龙族今天是来定亲的。定亲是什么?”被窝里,何梦访边说边准备把冻得冰冷的手往沈渊衣服里放。
沈渊隐隐知道些嫁娶之事,盯着床幔想了一会儿,正想开口,却被何梦访一双手一整个把住腰,“冻死我了!”他猛地坐起身。
“叔——”何梦访又软软地叫道,好似在撒娇。
沈渊不领情,“谁给你捂手?我又没叫你到我这儿来!”
“哦——那到底什么是定亲啊?”
“就是……”沈渊的眼珠转了一圈,想了会儿才道:“打个比方,你父皇看上你母后,又怕被其他人抢了去,就带着礼品跟你母后的家人商量。这个过程就是定亲。”
“原来和买东西交定金是一样的啊。”何梦访还是半知半解,但他知道一件事,“我没见过母后的家人来找过父皇。如果龙族是向你定亲,那今天之后,你就要去龙族了,我是不是就不能找你玩儿了?”
“我才不去龙族呢!就算季渊时是女孩子也根本不可能!”
“只能是男孩子跟女孩子吗?”何梦访声音糯糯的。
“对呀!”
你一言,我一语,他们正以这种天真的方式谈论大人都尚且不懂的事。
沈渊趴在被褥里,正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殿门,心想跟何梦访说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无聊中,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沈渊动了动手指,突然,摸到触感怪异,冷冷的,好似还有鳞片。
好奇怪的东西。
沈渊全当是何梦访的手在乱动,“侄儿,你安稳些,手别动来动去——”
“没有呀。”何梦访钻出被窝,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看看。”
沈渊处在迷迷糊糊中,双眼眯出一条缝看去,不清醒地说:“对——”
可掌中那物仍在爬动,手指拈去,好似还有一排排长条物,能动,也能缠住手指,所过之处留下刺痛感。
痛感!
沈渊生来没有痛感!
他觉得不对劲,猛地掀开被褥,只见手中有一条巨大的蜈蚣,被它咬过的手指呈紫黑色,剧痛无比,满是献血。
一瞬间不知道是被冷气激得,还是觉得恶心害怕,鸡皮疙瘩起满身,“啊——!!!”他不受控地尖叫出声。
等一众下人破门而入时,只看到沈渊拿着一条蜈蚣往何梦访身上扔去。
“那天晚上,我忍着虫毒,在父亲母亲殿前跪了一宿。他们问我为什么隆冬之中会出现夏季毒虫?我也不知,我答不出啊……我解释,但好像解释再多都是我错了,他们根本不信我……至今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罚我……”
沈渊双眸半阖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汪盼看在眼里,竟然生成一个自己都无法相信,接受的事实——他居然有点儿怜爱沈渊!!
沈渊继续道:“第二天早上,典山跟他的侍卫阮庸向父亲母亲请早。典山进去殿内后,那阮庸便是对我冷嘲热讽。过会儿典山出来,我看见他手里捧着吕华笛的漆木盒,一下子,我的气就冲上来了。我去抢。抢到最后漆木盒脱手而出,吕华笛摔碎,成两半了……作为摔坏吕华笛的惩罚,我被关了起来。那房间漆黑潮湿,周围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当时害怕得要死,靠在门边的角落里,那里能给我安全感,至少我的后背有道坚实的墙壁,侧身也能有门做依靠,也不会错过开门放我出去的时机。在那儿,我哭着求着母亲放我出去,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可母亲是铁了心要罚我,她隔着门,冷冷地说:‘以后别叫父皇母后,叫父亲母亲。我们只有典山一个孩子,你只是意外。没有你,小山也不会这般痴傻。你有什么资格和他抢传国至宝?你根本不配’。”
“咳喝!——”说着,沈渊咳出一口血,整个身子无力地向旁倒去。
汪盼心下一惊,心脏仿佛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伸手,想拉起来沈渊,却被一把拉着摔进松软的被褥里。
小剧场
接上
早上,是汪盼率先发现沈渊不见踪影,跟何梦访说道:“今、今日有板栗烧鸡,为什么不见沈渊过来吃?……”有点不好意思,他支支吾吾的。
何梦访、向延想了想。向延说道:“好像是啊。今天一天我都没见到阿渊。”
何梦访点头,“一放饭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有他最爱的栗子,反倒不见他人。”
汪盼提议:“要不,我们去找找他吧。”
何梦访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他这么大的人丢不了。说不定是在外玩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将饭碗在汪盼面前晃晃,“吃点儿?我们还没飞升成神呢,多吃点饭没事儿,飞升后就无所谓吃不吃了。”
汪盼仍然一脸担忧,没理会何梦访的邀请,转身自己去寻沈渊。
下午,汪徊鹤与楚云漫步蓬莱。汪徊鹤愤愤地说:“盼盼准叫沈渊那东西给带坏了!一整个上午,不见他俩踪影,无故旷课!”
语毕,旁边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汪盼突然冒出头来,一整个凌乱衣冠的模样,“我找人,岛主。”他淡淡丢下一句话,又钻回草丛。
汪徊鹤惊得胡子都直了,圆睁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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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十岁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