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麻袋从那群人手中挣动那下开始,沈渊就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
他听不惯汪盼那种说法。
眼前之物不救,扯什么管不过来。管不过来就放任不管?岂不更放纵!
他倒要汪盼亲眼瞧瞧麻袋里是什么。
双手不能动弹,沈渊一挺腰身坐起,“人也敢扔海里去,胆子太大了!”
他问到汪盼:“他还活着吗?”
汪盼伸出手指,探到那人鼻下,随后说道:“鼻息微弱。”
“看着这人,你什么感觉?”沈渊呵呵笑道:“岛主那套说法听听就好,不能全信。这不叫管不来,叫见死不救。”
汪盼一直很听岛主的话,自然容不得别人诟病。他皱了皱眉,低声开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啰嗦。”
沈渊故意不停嘴,风轻云淡笑道:“向延那才叫啰嗦,我这才哪儿到哪儿。有时候只要稍微出手制止一下,因果之绳就解开了。”
沉吟半晌,汪盼叹口气,“可能不是解开,而是刚好系上。”
沈渊道:“在我这儿就是解开。”
汪盼没有理会。沉吟片刻,他站起身,“此人并无大碍,我们回蓬莱。”说着,走下渔船。
沈渊跟着站起身,却没有半点下船的意思,“我们不帮老龟买酒啦?”
汪盼板起脸,回头瞪了沈渊一眼,“不买。”
“可是休曲……”沈渊觉得还可以挣扎两下。
“现在回去,岛主还发现不了你偷跑出岛,晚些……”汪盼微微一笑,凤眼下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好似两块墨玉。
这情形之下,这一笑多少让人不寒而栗。
沈渊头皮一紧,忙跳下船,轻嗔:“回蓬莱就回蓬莱嘛,别动不动威胁吓唬人——”
“咳咳!蓬莱?……我要去……蓬莱……”
麻袋中那人醒来,急忙伸手拉住沈渊衣摆,不让走。
蓬莱隐在东海中,凡人若没神的指引恐怕穷极一生都到不了蓬莱。
沈渊不禁奇怪,他要去蓬莱干嘛?
紧接着,听那人说:“有瘟疫……”
瘟疫!
沈渊急忙蹲下身,问道:“那瘟疫在什么地方?”
汪盼独自走了一段路,忽觉不太对劲:身后没有沈渊跟随的脚步声。
一回头,只见一道四方阵法悬于沈渊头顶。
阵法红光艳艳,紫电置于阵法上,电火行空,暴戾叫嚣。
“是紫霄雷!会死!!快离开那儿!”他朝沈渊大声喊道。
沈渊身边仿佛有道无形的结界,完全听不到汪盼的声音,连阵法都雷电声,周围海风与浪潮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统统没有。不过他没有在意,他轻轻地拍打那人脸颊,急道:“别睡!什么地方有瘟疫?先告诉我!”
忽地,那人手一松。
他愣住,心道:死了?汪盼不是说并无大碍?
紧跟着,沈渊眼前忽然一花,浑身脱力,扑通一声掉入海中,水花四溅,他的身体往海底沉去,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耳边迷迷糊糊地听到汪盼叫他的名字。
又是一道紫电劈下,久违而陌生的痛感侵入身体。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叫了一声,结果海水顺着嘴巴灌入胸腔。
几番挣扎,眼前一暗。
“沈渊!——”汪盼叫了他一声,非常悲楚。
他猛地一睁眼,骤然,脑袋一阵绞痛,“嘶——疼——”他捂着头嘶痛。
“醒了!怎么样了?是不是做什么坏事,还是发毒誓了,怎么好端端被雷劈呢?”向延扶着沈渊坐起。
“你别瞎猜。我也不知道,就……突然间一道雷下来劈中我。”说话间,沈渊脑袋直抽痛。
这种程度的疼痛还得再伴随他几天。
他生来没有痛感,长时间的无感下,哪怕只稍微破皮一点的程度,对他来说都是剧痛。
可以想象为——在黑暗中睡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拉开窗帘,霎那间强烈的光落在眼皮上。
沈渊的痛感只会比那种冲击来得更强烈,所以他对能让他感到疼痛的东西非常恐惧。
汪岛主的雷电能让他脑袋一片空白,疼到感受不到疼痛,而是当即晕过去,此后便是绵绵几天的疼痛洗礼。
“肯定是偷跑出岛,被汪盼抓个正着咯。”何梦访一旁说风凉话。
向延奇道:“汪盼会招雷吗?当时岛主逼他学,他居然第一次违背岛主意愿!”
何梦访解释:“我没说是他引雷。”
向延道:“难道是岛主?”
“不可能。”何梦仿坚决否定,“我跟岛主昨天一天都在玉山殿与婖妙娘娘议事,子夜方归。”
沈渊觉得他们弄错了重点,“当务之急是将瘟疫的事告诉岛主。”
“瘟疫?!”向延好似听到不得了的事情,惊讶道。
沈渊点点头,“我们在昂琉湾的海滩上救了个人,那人说有瘟疫。我正询问具体位置,他却死了,之后就是一道雷劈下来……不过奇怪,汪盼说那人并无大碍,他的医术师承副岛主,数一数二,没理由判断错误。”
“太巧了,会不会是陷阱?”何梦访手支着下巴道。
“对对对,口说无凭,万一是那人骗你。”向延附和何梦访。
沈渊挥挥手,笑道:“犯不着骗我。编一个假地名给我,把我骗过去,他是想劫我的财?还是我的色?”
何梦访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沈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倒吧,少恶心人了。”
沈渊“嘿嘿”一笑,翻身下床,“我得马上把这事儿跟岛主汇报汇报。”
向延拦下他,“晚点再找岛主。”
沈渊不明白,“晚点?救人如救火啊。”
向延道:“我知道。可现在空口无凭,以岛主性子会信你?他本来就对你有偏见。而且现在岛主没空理你。”
沈渊问:“为什么?”
何梦访答:“当然是忙着教育宝贝少岛主啊——汪盼和你一起擅自出岛,岛主正罚他呢。”
蓬莱岛岛主汪徊鹤,刚正而古板。是三大古神之一,与玉山殿婖妙娘娘同起同坐,睥睨世间一切生灵,其紫霄雷可斩杀神明,可以说是人是鬼,甚至是神族都害怕的人物。
汪盼脸色苍白,慢慢在他面前跪下,“岛主。”
汪徊鹤双眼轻轻扫过汪盼,冷声道:“汪盼,你可知擅自出岛,是犯了岛规?”
汪盼沉声道:“学生知道。”
“知道?我看你不知道!跟着沈渊那小子一起无视岛规,自由放任!他是个什么东西?你跟着他就是自认堕落!”汪徊鹤厉声呵斥。
汪盼低下头,兀自问道:“为何岛主的紫霄雷阵会出现在昂琉海滩的上空?”
“你怀疑我要杀沈渊?!”汪徊鹤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比汪徊鹤更可怕的存在,他执掌神的生死。可也是他的足够强大,让他不屑于作谎。他说紫霄雷不是他引下,便不是他。
可会紫霄雷的还有谁呢?
婖妙娘娘?
羽渊一事后她便在玉山殿闭关养伤,那晚,她也与父亲在一起,完全没嫌疑。
那便是谛休天帝?
自鸿蒙之初,他就没有露过面,无一见过他,有没有这个神都难说。
还能有谁呢?
一时半会还是想不出来,当务之急,汪盼先是认错,“请岛主责罚。”
“也罢。”汪徊鹤走到汪盼面前,淡道:“小盼,我问你,是不是沈渊诱你出岛?如果是的话,我即刻将他送回九离。”
沈渊与何梦访待在蓬莱阁外,偷摸着听父子俩讲话。
听到这里,沈渊倒是很期待汪盼供出他来,毕竟这蓬莱像牢房,进易出难,哪儿有九离舒服。
沉默半晌,汪盼道:“学生看到一首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学生好奇,想出岛看看这人间烟火,所以才让沈渊带我出岛。”
汪徊鹤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一下,“好,好哇,很好。”
沈渊蹙眉,张开嘴,稍微歪过头,无声地发出一声:“咦?”
汪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是我拐他,不是他拐我。”沈渊不再偷听。
二人踏入蓬莱阁内。
汪徊鹤转过身,朝沈渊眯了眯眼。
“岛主。”何梦访弯腰一揖。
见岛主与汪盼之间氛围紧张,沈渊又不管不顾地闯进,他借着行礼,忙弯腰拉了拉沈渊衣角,低声道:“正经点,赶快行礼。”
沈渊轻轻拍下何梦访的手,抱手一揖,迅速直起身,“岛主,学生有一事不明。”
汪徊鹤道:“问。”
“我们人神一族飞升前到蓬莱学习,是学习什么?为什么而学?”
汪徊鹤道:“神有神格,人有人性,人神一族日后由人飞升成神,自然需摒弃人性。人世污秽,易影响心性,恐做出与神格相悖之事,入蓬莱岛是为隔绝,专心大道。”
沈渊问:“何为大道?我们又是为谁成神?大道为谁而修?”
汪徊鹤道:“皆以为引渡生灵而修。”
沈渊笑了笑,“即是为了引渡生灵脱离苦海,却拒绝入世。我倒想问问怎知晓问题根源所在?如此大谈为生灵,是不是有点儿……高谈虚论?因怕影响心性而不入世,是不是也说明,他的利他,实为为己?”
“你!”汪徊鹤指着沈渊鼻子。
沈渊并不怕他,“这世间春花秋月如此美好,岛主却偏往污秽去想,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克制不住,这春花秋月就错了?我觉得无论是面对污秽或明净,不可违逆或股掌之中,霸权压迫或身处高位,人与神都要问问一己良知,不可推说逼于无奈,不可推说当时是权宜之计,更不可推卸责任,将一切都打为污秽!”
“岛主岛主,沈渊昨天被雷劈到了,还没清醒。”何梦访立即将沈渊拉到自己身后,向汪徊鹤抱歉,“他不是故意要顶嘴,岛主息怒。”
“哼!尽在胡说八道!”汪徊鹤拂袖,招出风雷扇凌迟,不停地摇扇,朝自己送凉风,才压下怒气。
沈渊觉得自己不是胡说八道,也清醒得很,可何梦访既然护他,他也不方便抚他的脸,便没有再说话。
何梦访睨一眼凌迟,只恐沈渊再说下去,岛主发怒,一扇子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说正事说正事……”他低声劝道。
沈渊朝汪徊鹤再次抱手行礼,“岛主,我发现人间某处正发瘟疫,昨天那道雷劈下,连带当事人一并死了。我说这些只是为了……”
汪徊鹤冷声一笑,“这么说我还得好好夸夸你们呐!因为你们擅自出岛,倒发现了我这个老偏见没发现的瘟疫。”
他阴阳怪气的,何梦访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帮沈渊接什么话。
沈渊心里也门清,郑重地说:“夸就不需要了,就请岛主批准我和梦访出岛,去疾。”他看了眼跪在一边沉默无言的汪盼,“我还要汪盼,问疾。”
汪徊鹤眉头微蹙,心中甚是恼火。沉吟半晌,才道:“好。汪盼。”
突然叫道汪盼,他先是一颤,才应答,“是,岛主。”
汪徊鹤道:“你不是想出岛吗,那便跟他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