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府大厅。
二十出头的岳泊岩一身青衫,眉头微蹙,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廊下灯笼昏黄,映得他侧脸冷硬,没有半分暖意。
一位身着青布比甲的老妈子一路小步进来,怀里裹着个襁褓,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压得又轻又急:
“老爷,老爷,找到了!找到了!”
岳泊岩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听一份工作报告。
“城外王家刚落地的男婴,足月生的。您瞧——白白胖胖,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能扛事、能练武的料子。眉眼也周正,等将来大小姐长大了,瞧着也顺眼。”
岳泊岩没说话,只垂眸看向襁褓。
婴儿睡得很沉,小脸粉嫩,呼吸轻浅,对自己即将被卖掉、被改写一生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软嫩的脸颊。不是温情,是在打量一件物件。
“可养得熟?”岳泊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匹马、一条狗。
老妈子连忙躬身,动作娴熟地把襁褓抱稳了些,语气里带着职业化的讨好:
“您放心,老爷。这么小的孩子,记事晚,进了岳府门,吃岳家的饭,听岳家的话,养上十几年,就是咱们岳府的死士。往后大小姐的事,他最稳妥,外人插不进手。”
岳泊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婴儿眉心,像在刻下一道终身的印。
“姓就留着,王……”他淡淡念了一声,“叫王原吧。”
原本,原本。
从今天起,你原本的命,不算数了。
“抱下去。”岳泊岩收回手,转身重新走向阴影,“养在西跨院,别让外人见着。规矩,你亲自盯着教,从现在就立。”
老妈子应声,小心翼翼抱着婴儿退下。脚步在回廊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道上锁的齿轮。
襁褓中的王原咂了咂嘴,在陌生的怀抱里微微蜷起身子。
他不会记得这一天。
不会记得亲生父母。
不会记得自己是被买来的。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有了个名字叫王原,
有了个家叫岳府,
有了个一辈子都卸不掉的身份——
岳家,为大小姐量身养大的看守。
窗外夜色渐深。
一场长达几十年的囚笼,从此,正式上锁。
五年后。
“姐姐,姐姐,姐姐!”
稚嫩的童声在岳府庭院里脆生生地响着。
“王原,你快来追我啊!”
岳丽媛拽着风筝线,像只快活的小黄雀,在花丛间跑得裙摆飞扬。
王原跟在后面,跑得小脸红扑扑。
他身上的衣服是府里旧衣改的,略有些宽大,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可他半点不觉得难看,只一门心思要追上姐姐。
廊下几个婆子、丫鬟靠着柱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
“跑那么急,仔细撞坏了花木。”
“一个外姓小子,倒比正经主子还闹腾。”
“将来是要入赘的,现在不压着点性子,以后还了得?”
她们声音不高,刚好能飘进王原耳朵里。
可他太小了,听不懂入赘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那些话里藏着的刺。
他只隐隐觉得,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姐姐那样温和,有点冷,有点远,像冬天里没晒到太阳的石头。
他脚步顿了顿,小手攥了攥。
姐姐在前面回头,笑得眼睛弯弯:“王原,快呀!”
那一瞬,所有奇怪、别扭、不舒服的感觉,全都被他丢到脑后。
他立刻又迈开小腿,兴冲冲追上去:
“姐姐,姐姐,姐姐!”
他还太小。
不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不知道什么叫未来的上门女婿。
不知道那些温和面孔下,藏着多少轻视与算计。
他只知道:
姐姐叫他,他就要去。
姐姐跑,他就要追。
姐姐开心,他就跟着开心。
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待他——
他还没意识到,那是一把正在慢慢磨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