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沉落,整栋别墅静下来,只剩晚风穿过庭院枝叶的细碎声响。
房间里暖灯融融,连日备考积攒的紧绷沉甸甸压在心底。竹砾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瑾瑜,声线松缓,带着一丝疲惫后的低哑:“晚上没题要刷,出去随便走走?”
瑾瑜抬眸,目光安稳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迟疑,淡淡颔首:“好。”
竹砾眼底浮起一点浅淡暖意,起身换上轻便外套,动作慢而放松。两人没有走灯火明亮的前院主路,沿着绿植掩映的石板小径,缓步往后院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人声与灯火越淡,周遭只剩下晚风簌簌、草木轻轻摇晃的动静。绕过一丛浓密的绿篱,视野豁然敞开,一方僻静小园静静铺展在眼前。
这是别墅后面最隐蔽的一处角落。
这里的草木打理得整齐有致,花株错落,一看就是有人经年照料。老旧木椅安放在园中,被日光晒得温润,一草一木都维持着旧日模样,安静干净,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清。
这是竹砾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花园,只属于他,和早已离开的母亲。
竹砾停下脚步,站在园子中央,望着这片温柔的方寸天地,周身的气息慢慢沉下来。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白日所有的焦灼紧绷尽数褪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与空茫,安静得近乎落寞。
瑾瑜静静立在他身侧,不催不问,给他留足安放情绪的空间。
许久,竹砾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散在晚风里几乎抓不住:“这里原来是我妈妈打理的。”
他语速平缓,平静地说起旧事。
“我妈叫薇冉,是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年轻的时候来这里定居,嫁给我爸,安安静静守着这个家。”
竹砾垂着眼,目光扫过满园草木,伸手轻轻拂过身侧一株花草,指尖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她长相和旁人不一样,眼窝深邃,肤色很白,年轻时极好看。中文说得流利,性子温和坚韧,从来不大声动怒。院里这些花,所有草木,都是她一株一株亲手栽下的,因为她很喜欢花。”
枝叶在风里沙沙轻响,像是无声应和。
“我其实也没有看上去这么冷淡。我很喜欢热闹,很喜欢人多的地方,小时候也和别的孩子一样顽皮闹腾,甚至比他们更爱闹。她每忙完家务,就来花园陪我坐一会儿,不嫌我吵闹,安安静静听我说话,陪我看花,等落日。”
他顿了顿,怅然漫上眼底,语气轻得发苦:“这里是我从小到大最安心的地方。不管学业多累,心里多烦,只要来这儿待一会儿,心就能稳下来。”
“她很喜欢圣彼得堡外的芬兰湾,总说以后要带我去看一看。只是她走得太早了。”
竹砾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她离开之后,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这些年他依旧按时打理,守住母亲在世时的模样,一草一木,一椅一石,分毫未变。草木岁岁常青,花期年年如约,可亲手种下这一切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竹砾抬眼望向身侧的瑾瑜,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清冷疏离,只剩下难得的坦诚与依赖。
“我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
晚风穿过空寂的园子,花木簌簌。满园温柔,是他藏了多年、不肯对外言说的过往,是心底一处长久空置、无人抵达的角落。
瑾瑜静静望着他落寞的侧脸,无声抬手,轻轻覆在他的肩头。
不必言语,只是安静承接住他,像曾经那样。
修真界·酒楼雅间
暮色漫过雕花木格窗,晚风裹着街巷浅浅的喧嚣,飘进雅间。
屋内只燃一盏幽青油灯,灯火摇曳,光影在四壁轻轻晃动。
青枫独自坐在案前,一身赤色窄袖长衫,衣摆绣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灰云纹,墨发被一支寒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右耳那枚红枫叶耳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眉目清疏,一双眼瞳是极冷的绯红色,浅淡却锋利,如同凝了薄霜的赤玉,神色淡得像山间寒雾,不起波澜。
指尖捏着白玉酒盏,杯中清酒微微晃荡。他只是缓慢浅酌,遥遥望向窗外流云,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乐长老坐在对面,看着自己这位天资出众、却也执拗到极致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一室沉寂。
“青枫,往日错事已成定局,你何苦这般自我禁锢,执意独行?听为师一句,就此收手,回头吧。”
青枫执杯的动作没有停顿,不曾回头,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喜怒:“道途已定,无从回头。”
乐长老还想再劝,满心忧虑,可对上他孤冷沉默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这弟子性子冷硬,一旦认定,便再难更改。
良久,青枫才淡淡开口,声音疏离清淡:“长老若无别的事,请回。”
逐客之意明明白白。
乐长老无可奈何,只得拱手告辞,轻轻带上屋门。
雅间里,又只剩青枫一人,独坐灯下,自斟自饮。
餐厅里暖光柔和,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室内雅致安静。
餐桌上菜肴温热,淡淡的白雾缓缓升腾。竹翰辞慢条斯理地替竹砾舀了一勺汤,动作温和,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语气松弛:“等你高考结束那天,我去学校接你。”
竹砾握着汤勺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对面的父亲,眉眼清淡,语气平静:“不用来接我。”
竹翰辞抬眼,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竹砾垂了垂眼,轻声补充:“考完我和朋友约了吃饭,直接一起走。”
简简单单一句“朋友”,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多余解释。
竹翰辞心中已然了然。
竹砾素来孤僻寡言,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亲近的玩伴,更不会特意推掉自己的接送。竹翰辞一直这样认为。
留着考完的第一晚与人结伴。能让他这样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
他没有点破,也不多追问,眼底浮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轻轻颔首:“好。”
“那你好好玩,注意安全,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
餐桌之上灯火融融,周遭依旧安静。
————
“你先去洗澡吧,我听课。”竹砾朝站在门口的人晃了晃手里的平板。
“嗯。”
花洒拧开,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水汽很快在浴室里氤氲成白茫茫的雾。
瑾瑜立在水流之下,任由温水顺着发梢滑落,顺着肩背缓缓淌下。
他在浴室里待了将近一个钟头,推门出来时,看见竹砾早就伏在书桌上面,沉沉睡了过去。
“真是一点儿也没变。”瑾瑜放轻了声音。
他走过去拉上窗帘,调高空调温度,抬手熄灭桌上的台灯,弯腰将竹砾稳稳打横抱起,脚步放得极轻,小心放到床上。
————
高考前最后的两日,班里人心浮动。一半人满心盼着长达三个月的悠长假期,另一半心底藏着难以说清的不舍。
“班长,姜老师喊你。”同学伸手拍了拍竹砾的肩膀。
“老师?”竹砾应声,推开办公室的门。
“竹砾,过来。”姜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朝一旁摞得整整齐齐的试卷抬了抬下巴,“我清点好了,拿去发下去。”
竹砾走上前,低声问:“老师,还要发试卷啊?”
“不然这节课做什么。就算明天不考试,今天也该沉下心看书。”
“您觉得,我们现在还学得进去吗?”
“嫌少?要不再来一套。”姜老师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卷子够多啦,老师。”
咚咚——
竹砾叩了叩讲台边缘:“试卷,从后往前传。”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把卷子递给前排同学之后,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悄悄从口袋摸出一把瓜子,塞给旁边的陈宇。
“我去,同桌可以啊。”陈宇连忙接过来,摊在卫生纸上。
“上课别吃,被老师抓到,咱俩都完蛋。”
“了解。”
————
这天难得,竹翰辞亲自来接竹砾。竹砾坐进副驾,兴冲冲地转了个圈。
“爸!看!全都签满名字了。”
“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吗?”竹翰辞望着满是字迹的校服,笑意漫在语气里。
“我还有好几套呢。”
随后车内再次归于安静,只有车胎碾过路的轻响。
到家,竹砾径直跑上楼。
“这几天饮食清淡些。”竹翰辞在玄关换鞋,出声叮嘱。
“我都可以。”
一进房间,竹砾直奔书桌,翻找着东西,小声嘀咕:“明明记得放在这儿的。”
瑾瑜望着全身花纹的人这翻一下那翻一下,最后取出一个小的盒子。
“咳咳。”竹砾从盒子里挑出几支油性笔,摆在床边。
“挑一支,给我签个名。”
瑾瑜放下手机,直起身,歪头看向竹砾。
因为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他不再收敛,毛茸茸的狐耳与蓬松尾巴一同露了出来。
竹砾看着这模样,心底莫明觉得这样子的瑾瑜很可爱。
“这不是留给你同学签名的吗?我凑什么热闹。”
“别管那么多,挑一支。”竹砾又朝他递了递手。
瑾瑜选了一支墨绿的笔,伸手拉住竹砾,让他在自己跟前慢慢转了一圈。
校服上几乎没有空余地方,最后,只剩下左胸口那一小块空白。
“是特意留给我的位置?”
“不是。”竹砾望着他垂落的长睫出了神。
“好了。”瑾瑜抬手,轻轻揉了揉竹砾的头顶。
“像只小狗。”他想。
他觉得要是竹砾有尾巴,此时一定翘上天了。
“提前祝你毕业快乐。”瑾瑜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