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的三天,是赵悦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之一。
白日里,他们一起赏花。漫山的桃林像粉色的云海,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沾在彼此的肩头。她伸手去拂他肩上的花瓣,他就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她脸红,他就笑。
他们一起捉鱼。溪水清澈见底,鱼儿游得飞快。她明明有功夫在身,却笨手笨脚,怎么也抓不住。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噙着笑,也不帮忙。等她气鼓鼓地回头瞪他,他才走过来,从她身后伸手,轻轻一捞——
鱼就在他掌心,乖乖地躺着,一动不动。
她不服气,说他使诈,连鱼的穴都点。
他就笑着把鱼放进她手里,说:“好,算你捉的。”
她看着手里的鱼,再看看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忽然就明白了——他哪里是来捉鱼的,他是来捉她的心的。
夜幕下,他们一起赏月。
月亮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山谷都照得亮堂堂的。她靠在他肩上,听他讲从前的事。讲他小时候练剑,讲他初入江湖,讲他第一次来开封府。
她听着听着,忽然问:“那你第一次见我呢?”
他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道:“第一次正式见你,是在书房。”
“我知道。”她眨眨眼,“我是问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他笑了。
“你很可爱,”他说,“一见我就脸红。”
赵悦的脸又红了。
“那不一样!”她急急地辩解,“那是因为我……”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低头,吻住了她。
所有的俗务都远离,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曾经遥不可及的那个人,此刻就陪在自己身边。软语温存,言笑晏晏。他的双臂如此有力,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一切都是真实的,让她心安。
赵悦有时候会想:莫不是自己前世拯救过银河系,才有了今生的梦想成真?
若不是必须回去复命,她真想永远住在这里。
离开那天,她站在山谷入口,回头看了很久。
花冲为她建了这里。他建它的时候,一定想着有一天能带她来,让她看看这片桃花,看看这条溪流,看看他为她准备的一切。
可他终究没能如愿。
没想到,这里却促成了她和展昭感情的突飞猛进。
他如果地下有知,怕也是后悔的吧?
想到花冲,她心中掠过一丝悲悯。如果不是命运曲折,他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再想到那些受害的女子,她又觉得——死有余辜。
展昭看出了她的不舍,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待成亲后,”他说,“我们再来这里,可好?”
赵悦点点头。
然后她认真地补充道:“展大哥,我不舍的不是这里。”
他看着她。
“是不舍在这里,与你一起的时日。”她说,“只要有你在,天下之大,哪里于我都是一样的。”
展昭微微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亦是如此。”
二人回到寄养马匹的山民家中,谢过银两,随即启程回开封。
同样的日夜兼程,心境却与来时不尽相同。
来时,她是“赵护卫”,他是“展大人”。她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
回时,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偶尔抬头,就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双人单骑。另一匹马在旁边跟着跑。
去往开封的路,很长。
长到可以装下他们无数的欢笑与甜蜜。
去往开封的路,很短。
短到仿佛只是一瞬,就将他们带回了纷纷扰扰的世俗。
临近城门,赵悦从他怀里坐起来,小声说:“展大哥,我要换到自己的马上。”
展昭低头看她。
“为什么?”
她咬了咬唇:“万一被人看见……”
展昭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赵悦急了,轻轻推他:“你快放开,真的会被看见的!”
展昭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羞的模样,眼里漫上笑意。
“悦儿,”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带你进城,不好吗?”
赵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何尝不好?
她做梦都想这样——光明正大地与他走在一起,让世人都知道他已是名草有主。
可是……
万一父王与两个哥哥下朝回来,在街上偶遇了他们……
一想到那种场景,她就不寒而栗。
她这样先斩后奏,父王即便再宠她,怕也是会被气死的。万一再迁怒于展昭,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不行不行!”她拼命摇头,“你快放我下来!”
展昭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松开手,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翻到自己的马上,坐稳了,又偷偷看他一眼。
“你笑什么?”她红着脸问。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催马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阳光下,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回府后,二人向包拯复命。
花冲既已自绝,开封府便拨了一部分官银,安抚受害者家属。斯人已逝,银钱买不回人命,也只是聊表心意罢了。
此案完结。
赵悦刚回到西院,就见到夭夭慌慌忙忙地冲出来,拉着她往外就走。
“你干嘛?”赵悦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她一路奔波,正想好好沐浴休息一下,冷不防又被拽住往外跑,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快回王府!”夭夭急急道,“今天早晨府里传来消息,王妃卧病……”
赵悦脸色一变,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飞身上马,一路奔回南清宫。
还好,王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赵悦守在床边,看着母妃苍白的脸色,心里愧疚得不行。
自己十余天未回府中请安,连母亲生病都不知道。
她让夭夭回开封府知会了一声,只道自己要侍疾尽孝,请假几日。
三五日后,王妃身体痊愈。
赵悦便想回开封府。
王妃拉着她的手,不舍道:“悦儿,你现在都快把开封府当成自己家了。回一趟南清宫,反而像办差。好不容易住两日,这么快就想走。”
赵悦笑嘻嘻地搂着母亲。
“母妃这是说的什么话?”她眨眨眼,“这是想把悦儿扫地出门不成?竟说南清宫不是我家!”
这个球踢得好,一下倒成了王妃的不是。
王妃气笑了。
“我倒是想把你扫地出门,”她故意板着脸,“改天就让你父王找个人家把你嫁了。”
赵悦连忙道:“那可不成!悦儿还小,还想多侍奉父王母妃几年呢!”
“还小还小,”王妃无奈,“你看别的王府,郡主像你这般大时,哪有不成亲的?”
“母妃怎么忘了?”赵悦眨眨眼,“襄阳王府的小郡主,与我一般大,她也没成亲呀!”
“哎呀,你听话能不能听重点?”王妃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不看看别人家,净看那个与你一般瞎胡闹的!”
赵悦笑着跳起来。
“嗯嗯,我知道了!”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喊,“我先走啦,下次母妃再教导我!”
王妃在后面喊她,她头也不回,一溜烟出了南清宫。
王妃丝毫无法,只能感叹:女大不中留。
赵悦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展昭了,实在是思念得紧。
也不知展昭是如何思念着她。
她归心似箭,回到府中,却扑了个空。
东院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
她还以为展昭去巡街了,一问王朝才知道——
原来那天她匆忙离去,不久后,展昭家中来了人,一路奔波报信:其兄病重,让他速速回家探视。
她不在府中,展昭遍寻不着,只好不辞而别。
赵悦听完,大失所望。
却也无法,只能暗暗祈祷,希望展昭的兄长早日痊愈,千万不要有何不妥。
不然,展昭怕是要伤心难过的。
每日无事时,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送展昭一个什么定情信物好呢?
展昭送了她玉桃花,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世上绝无仅有。
其实,只要她想,她可以找到这世上无数的奇珍异宝。可那些都难免落了俗套。
像玉桃花那样意义非凡的物件,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竟然一件都没有。
到底如何是好?
这可真是难住她了。
直到有一天,巡街时,她见到一个捏面人的摊子。
摊主巧手翻飞,各种人物活灵活现。
像一道闪电划破混沌的天空,她忽然就想到了。
从那以后,每天回到西院,她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有时还独自往府外跑,一个人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弄什么。
夭夭问过几次,她什么也不说。
也只能作罢。
大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晚上,赵悦悄悄往东院去了一趟。
不知道搞了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