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南清宫外人头攒动,守备森严。
御林军从宫门一直排到街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今日有一桩大事——谁都知道,却谁都不敢说。
内室里,李太后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
从卯时走到辰时,从辰时走到巳时。脚步不停,嘴里也不停。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王妃被她走得头晕,只得笑道:“太后,您别着急。皇上从宫中过来,也不是插翅飞来的,怎么不得过个一时半刻的?”
李太后停下来,想了想,自己也笑了。
“是哀家心急了。”她叹口气,又皱起眉,“只是哀家心中忐忑,不知皇儿是否愿意相认……”
“太后,您只管安心便是!”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赵悦站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
“皇兄知晓此事后,一夜未眠。”她说,“如若不是不想深夜扰了您休息,怕是夜半便要赶过来呢!”
今日是个大日子,开封府众人都来了,但只有赵悦获准进入内室陪同——名义上叫护卫。
众人只道是太后在开封府期间,因她侍奉得当,故此得太后赏识。
哪里知晓其中内情?
太后听得笑容满面,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
一个小黄门匆匆进来,跪下磕头。
“皇上驾到!”
屋内众人慌忙起身,出门接驾。
屋外,早已乌泱泱跪了一片。
李太后到了此时,反而手足无措起来。
她拄着龙头拐杖的手,抖得厉害。
“快,快,”她拉着赵悦,一迭声颤声道,“帮哀家看看,可有哪里需要再规整一下?”
赵悦搀扶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您放心。”她轻声道,目光柔和而坚定,“您呀,一切都好得很!”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阵急似一阵。
显见来人内心焦急。
太后站在人群最前面,翘首盼望。
来人还在远处,她却早已泪眼模糊。
她紧紧抓着赵悦的手,抓得赵悦手都疼了。可赵悦一动不动,任由她抓着。
现在的她,不是一国的太后。
只是一个思念儿子的母亲罢了。
仁宗三步并作两步赶来,到得太后跟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孝儿赵祯,”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叩请母后万福金安!”
话音未落,太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二十多年。
她等了二十多年。
多少个日夜,她躲在破屋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想她的儿子。想他长多高了,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亲娘。
现在,他终于在她怀里了。
仁宗跪伏在母亲怀中,也是泪如雨下。他紧紧搂着太后,久久不愿松开。
二十多年的缺憾。
二十多年的不甘。
在这一刻,终得圆满。
围观众人,也是心酸落泪。
好不容易劝止住,仁宗却在地上长跪不起了。
赵悦心说:好嘛,这就来了。
仁宗道:“这么多年,朕从未尽孝,任由生身之母流落民间,饥寒交迫、苦苦挣扎——朕却娇生惯养、钟鸣鼎食。”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像朕这种不孝子,如若不责罚,朝廷何以得民心?何以治天下?”
太后动容。
“皇儿,”她扶着他的肩膀,“你不知内情,何罪之有?”
仁宗摇头。
“如若是一介布衣,一句‘不知内情’,便可脱罪。”他说,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朕乃一国之君,岂可如此逃避罪责?”
他转向一旁跪伏的包拯。
“包卿,像此等不孝之人,律法是如何规定的?”
包拯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少顷,他低声吐出四个字。
“五十大板。”
“包拯!”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
八贤王瞪着包拯,满脸怒色。
“你好大胆子!圣上岂是你能打的?”
赵悦跪在一旁,有些无语。
这是把包大人架在火上烤吧?问话的是皇上,不说实话是欺君,说了实话也是欺君——虽然没打成,但也说了“该打”。
不知被问到的人如若是父王,您将如何回答?
包拯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赵悦暗叹一声。
罢了。
原来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己这个“上帝视角”的人来指点迷津。
她悄悄挪了挪,靠近包拯。
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包拯微微扭头看向她。
赵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去。
之后迅速跪好,仿佛刚才的事都没发生。
包拯略一思索。
福至心灵,他立时便领悟了。
“禀太后,”他回道,声音稳稳的,“不若——将皇上的龙袍打五十大板,以全圣上的孝心及太后的爱子之意!”
太后一听,眼睛亮了。
“好!”她拍板决定,“就这样办!”
于是,事情最终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龙袍挨了一顿板子,算是替仁宗顶了罪。
赵悦跪在一旁,看着那件被抬上来、被按在长凳上、被打了五十大板的龙袍,心里默默念叨:
龙袍啊龙袍,你可别怪我,谁让你地位这么高?
这事啊,跟人其实挺像——能代表老板的人,关键时候也得替老板顶上。
这世间事,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边厢正上演着母子团聚的暖心剧码,忽然,宫内有人匆匆来报。
“启禀皇上——今晨,庆寿殿太后于梦中溘然长逝!”
众人皆是一惊。
李太后乍闻噩耗,心头一紧。
她沉默半晌,然后,转向仁宗。
“皇儿,”她轻声道,语气平和,“无论如何,她也抚育了你一场。如今哀家已还朝,她既已逝——一切……便让它过去吧。”
赵悦在一旁听着,不禁暗叹。
李太后,还真是贤德。
这二十余年所受的苦,竟然可以随着仇人的逝去,这么轻易就让它过去。
皇兄如此仁厚,想必也是因她的遗传基因好啊。
仁宗遵懿旨,为刘后风光大葬,谥号“章献明肃皇后”,与先帝合葬于永定陵。
至此,狸猫换太子奇案终结。
李太后还朝,入主宝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