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悦没有去。
她一个人走到墙角,靠着墙根坐下来,静静地坐着,发呆。
展昭在人群里没有看见她。
他知她必是因白日所见,心中难过,便拿了些吃食,出来寻她。
果然,一眼就看见她远远地坐着,低垂着头,一声不出。
他心里暗叹了一声。
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
“怎的不吃东西?”他问,“身体熬坏了,明日怎能再去照顾别人?”
赵悦没有抬头。
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展大哥,你说——活活饿死,是有多绝望?”
展昭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悦也不等他回答,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这满天星辰。
“春秋时,宋国被围,城内粮绝——百姓易子而食。”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易子而食——短短几个字,却描绘出一幅人间地狱的惨景。试问为人父母者,但凡有一点办法,又怎会任由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盘中的一块肉?”
她顿了顿。
“那是我们这些没有体会过饥饿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暗。那里曾经是陈州最繁华的街道,现在只剩下破败的门窗和偶尔闪过的野狗。
“我原以为,我大宋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乐业。怎的竟也会有今日之灾?”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州一地,饿殍遍野,十室九空。身居上位者,却不能及时救万民于水火,任由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了三年之久——这三年,要死多少人……”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展大哥,”她哽咽着,“我觉得……我是个罪人……”
展昭默默地望着她。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另一种东西。
她说她是罪人。
可她从早上忙到现在,水米未进,一刻不停地救助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她的手磨破了,她没吭声。她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她看见那些垂死的人,眼里只有急切,没有嫌弃。
这样的人,是罪人?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不要多想。”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百姓受灾固然可怜,圣上也并非不闻不问。我们来了,他们就有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心中所想,怎能宣之于口?
——我前世一直生活在城市里,过着安稳的生活。那种地方,有空调暖气,有外卖,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冬天不会冻死人,夏天不会热死人。偶尔在新闻里看到哪里受灾,哪里饥荒,我叹一口气,划过去,继续刷下一条。我从未想过,那些新闻里的人,是活的,他们真的会死。
——这种灾难,我只在历史书和影视剧里见过。历史书上写“大旱三年,人相食”,我读过,记住了,考试时会答。影视剧里演灾民抢粮,我嗑着瓜子,心想这演员演得真像。可我从未感同身受。从未。
——今日真正身临其境,看到那些皮包骨头、命悬一线的灾民,看到他们看粮食时那种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饿疯了的野兽的眼神。可他们明明是人,是被活活逼成这样的。
——我来晚了。我穿越千年,来到这个有展昭的时代,成为南清宫的郡主,拥有了前世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和宠爱。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靠近展昭,怎么让他喜欢我,怎么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
——我活得太投入了,投入得几乎忘了,这个时代,不止有展昭和开封府,不止有南清宫的宠爱和西跨院的秋千。还有陈州,还有那些三年大旱、颗粒无收的百姓。
——我坐在汴河边的茶楼里看《清明上河图》的时候,陈州的人正在饿死。我和展昭一起巡街、和赵虎斗嘴、吃洛樱的醋的时候,陈州的人正在易子而食。
——我享受着这个时代给我的一切,却没有看见这个时代的苦难。为了进开封府,我骗父王母妃,说什么金甲神人。现在想来,却是真真不假的——我何德何能,可以有这么大的福分?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早知道陈州会大旱。
——前世我看过多少遍《包青天》?听过多少遍“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我知道陈州会旱,知道会有灾民进京,知道包拯会来放粮。我全都知道。
——我却从未留意过这件事,从未想过它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从未想过要提醒皇兄,让他早做准备。
——这么多人苦苦挣扎求生,我岂非难辞其咎?
——从今往后,真是要比从前更加努力十倍百倍,报国救民,方能纾解心中悔恨于万一……
她陷在自己的念头里,无法自拔。
没有注意到展昭的手还停留在她脸颊边。
也没有注意到,他缓缓收回手时,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月光从破败的屋檐上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抖着。眼泪还在流,可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看着这样的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在书房见到他时,那张红透的脸。想起她在大街上教训庞耀祖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抱着别人家的娃娃,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她在公堂上急中生智,用一把匕首诈出孙屠真话时,那个狡黠的眼神。
那些时候的她,都是神采飞扬的。
可现在她缩在这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忽然开始慢慢回忆刚才那一刻——手比脑子快的那一刻。
那是怎么了?
为什么看见她哭,他的手就自己动了?
为什么见她落泪,自己会有些……心疼?
平日里看到的她,总是那样灿烂,笑颜仿佛能融化这世上最冷的冰雪。眼泪,感觉应该是和她最格格不入的东西。
可是见到她落泪,自己……
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焦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它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他思索半天,终于帮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了!
一定是他身形瘦弱,年纪又小,很多时候又像个弟弟一样依赖自己,所以自己才会不自觉地总想去保护他,爱护他。
一定是这样!
他轻轻晃晃头,试图晃掉心中那丝说不清的不安。
然后他柔声道:“来,吃点东西。”
不容赵悦拒绝,他把一张饼塞到她手里。
赵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饼是温的,他一直揣在怀里。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可这回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但确实是笑。
“嗯。”她说,点点头,咬了一口。
展昭看着她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