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用医用纱布妥帖包好,防止衣服布料摩擦。可能是被突然的开门声吓到失了手,其中一道口子划得格外深,几乎嵌进了皮肉里,看得人心头发紧。
宋子谭在俞璟阳房间内的浴室里草草冲了澡,出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轻步绕到床尾,走向床头另一边的床头柜。打开,翻找。却无意触到里面的凹陷。他用力按了下,一块薄板弹出来,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全是用过的刀片,有的边缘已经轻微生锈。俞璟阳大概没想过要消毒再次利用,用一次便藏一片,像在收集自己每一次崩溃的凭证,只等家里没人的时候,再带出去丢掉。
宋子谭不管刀有没有开封,通通清干净了,一枚不剩。看着空空如也的暗格,他斟酌一阵,起身去书桌上撕下一张淡黄色便利贴,留下了字条。然后将柜子恢复原状,又按俞程的嘱咐,在主卧的药箱找到了备用的安眠药。
没有药物的干预,俞璟阳再累也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加上今天的情绪起伏较大,夜醒是必然的。
宋子谭放好药和水在床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叫醒,俞璟阳就先睁开了眼。
许是被宋子谭放水杯的声音吵到,许是本就会在这时醒来。他眉头皱在一起,脸上掠过一丝被强行拽离睡眠的愠怒,却又在看清对方的眉目后化解。
“抱歉,”宋子谭率先开口,“吵醒你了。”
俞璟阳不说话,只默默撑起身子,就着温水,自觉地把药吃了。
宋子谭看着他咽下药片,隐约感觉到真正的俞璟阳就要从这一刻开始,随着药片的溶解消失了。他急切地想说点什么,却又在看到俞璟阳躺回被子里时噤了声。
“宋子谭。”俞璟阳突然叫他,在他的意料之外。
“啊。”宋子谭迟钝地应道,身体下意识地前倾。
“我答应你。”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宋子谭的心如释重负。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涌上来,让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俯身凑近,在俞璟阳的耳尖上咬了一口,用了那颗虎牙。
“小羊好乖。”他的声音因情绪放松而变得更低哑,察觉到身下人的呼吸一滞!才得逞似地开口,“给你的奖励。”
这明明是惩罚。俞璟阳不满地偏过头,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脑袋。
“Jerk.”他吐出这个单词,声音很轻,耳尖却肉眼可见的红了。
宋子谭被他的反应取悦,变本加厉地捏了捏下他的脸颊,然后一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俞璟阳推他,却没用上劲:“我要自己睡。”
“可我想和你睡。”宋子谭挪到他身旁,理直气壮,“我得看着你。”
俞璟阳一下子不吭声了,放弃抵抗般地把手放下来,压在自己的被沿上。
衣袖因为刚才的动作滑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宋子谭垂眸看了一眼,抓起来吹了吹,俞璟阳那块皮肤上的毛孔被激得瞬间战栗。
“讲讲你的事。”宋子谭在他完好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我想听你的故事。”
“我没有故事…”
“你有故事。”宋子谭举起他那条带有伤疤的手臂,和自己这条碰在一起,“这些也是故事——”
俞璟阳从五年级开始就变的有些孤僻。初一下学期那年,让一个一点不爱哭的人莫名地流了很多泪,他经常感到喘不过气,夜间还会惊醒。俞璟阳以为是自己最近想太多了,没怎么在意这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小变化。
初二开始有了躯体症状——他某天写卷子时,发现自己的手会颤抖,很微弱,不细看着根本发现不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那天的笔。
再后来就不是轻微颤抖了,而是很明显的、能肉眼看到的手指抖动,连握笔也变成了虚握着,使不出力。他这才开始关注这些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大大小小的症状。
从一开始的不想与人交流,不想处理麻烦的人际关系,到后来的越理越乱,只过了半年。
人际关系就像一团黑线一样,不停地缠绕再缠绕,越挣扎越紧,怎么也解不开。与网相伴的,还有那些随时可能涌出的泪水。
眼眶发烫时眨眨眼,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应该是感到伤心了。
可是在伤心什么呢?俞璟阳不知道。
他心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没有噩梦。就只是这个身体感到痛苦了吗?
半夜突然莫名其妙的醒过来,就像沉入水底的浮木突然浮起,又轻又顺其自然。睁眼后看看小闹钟上的时间,三点或四点,有时还是一点。
后来随着失眠症状越来越严重,身体经常维持到能量全部耗尽,才会陷入那种浅睡眠的交织感。那种感觉很痛苦,感觉睡着了,却又没有,只像是躺着闭上眼而已。
一开始的时候,俞璟阳还会用睁眼来试探自己是否睡着,到后来经历了一次次那种一睁眼就猛地浮回水面的恐慌感后,他不敢再睁开眼了,自己欺骗自己地想着:我已经睡着了。
可是大脑有了这个自我意识后,反而开始越睡越清醒,直到彻底醒过来,才不得不睁开眼来面对现实,一个漫长而无望的清晨。
他上初二这一年,俞程又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的父亲很久没有这么忙过了,上一次这么忙,还是在他跟母亲离婚的那年。
身体上的不适像藤蔓疯长,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很多事都没了印象。一篇古诗他要反反复复读上百遍才能勉强记下,题目做了又错,忘了再做。反复地看,反复地做错。
他用了比别人多十倍的精力去学、去记、去背,才勉强稳定住下一次的排名。
失眠,手抖,心慌,心悸,窒息感。情绪被抽离,反应变得迟钝。他开始讨厌刺眼的阳光,畏惧每个明天的到来,害怕每一场考试。
俞璟阳看着早出晚归的俞程,以及深夜回到家时脸上的疲惫和喑哑的声音,让他把想说的话都收了回去,不准备开口。他想:晚一点,再晚一点,等到中考结束就告诉他。
就这样,他带着这些看不见的伤口,生生熬过了整个初三。
直到中考过后的那个暑假,直到自己那天的失控来临,将他逼上绝境。积压的一切终于冲垮堤坝,他不得已划伤自己的手臂来克制脑内的想法。
鲜血涌出,滴在白色的洗手池里,滑进洞里。直到尖锐的痛感传来,他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猛地一僵。
他就那样举着那条正在滴血的手臂,走到爸爸的卧室门口,对着闻声赶来开门、表情惊愕的俞程说了句:
——“爸爸……我好像生病了。”
俞璟阳讲到这时,已经困极了。他迷糊地笑了一下:“他那时候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忘不掉了~”
他回头看向宋子谭,又迷蒙地说:“他那时候应该特别难过,因为他好像……”
哭了。
暖黄的光线下,宋子谭的泪水正从脸颊滑落,眼尾发红。
“你怎么了啊……”俞璟阳轻声问,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触到湿润后,又给他擦了擦。
“为什么哭啊。”俞璟阳不懂,只小心地抱着宋子谭拍了拍,从枕边抽了张纸给他擦脸。
宋子谭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用力吸气又呼出。俞璟阳的小腹被热气喷得好烫,轻轻哼了声,推了推他:“你别哭了。”
“哭完了……”宋子谭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下。”
“好吧。”俞璟阳乖顺地滑进被窝里,学着宋子谭抱他的样子抱住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灯光铺在被子起伏的弧度上,勾勒出他们相依的轮廓,像一幅定格的画卷。
俞程已经过了能轻松抱起儿子的阶段了,但那个时候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只用两秒便接受了现状,用力抱了俞璟阳一下,像句透着无力的,无声的道歉。
然后,他条理清晰地处理好一切,边给司机打电话,边带俞璟阳去给伤口做了应急措施,才一把将儿子抱起,像儿时一样轻松,一样稳当。
上车后,他对龚说:“小裴,快开车。去市医院。”
龚裴没问什么,一脚油门驶上了大路。只是在后面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才发觉俞璟阳受了伤。
在清洗伤口和给伤口消毒的时候,俞璟阳一直紧紧抓着俞程的睡衣,药水的刺痛让他在俞程身上反射性地弹动,捏出的折皱到第二天都还清晰着。
清醒过后,俞璟阳很清晰的就能感觉到那几条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但他也只小声闷哼,并不反抗,也不躲。
儿子从小就怕疼,恨不得那痛是自己来受。情愿自己痛十倍,也比在儿子身上来的轻快。
处理完伤口,俞璟阳便立马被送入了心理科就诊。两个大男人千叮万嘱,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人送进了诊室。
俞璟阳将自己的状况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又被带着去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才敢确诊他的病历,小心地将诊断书交给俞程。
登记,住院。吃下人生中第一片安眠药,他才久违的睡了场好觉。不用费尽心思把自己弄累,也不用熬到极限,不用担心被轻微声响惊醒,也没有梦魇。
俞程守在病床边,眼眶发红。
工作不会比陪伴重要,是他忽略了儿子的成长。心智的成熟会让孩子突然间看清很多儿时不懂的事,学识的光会引导他走出迷雾,看见真相。
俞璟阳似乎是明白了妈妈并不爱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俞程恋着死亡,他的求生变得**很弱。
俞璟阳出事后,俞程竟一夜白了头。不论旁人怎样劝他,他也无动于忠。放下公司、放下家里,除了病床上的人,就什么也不管了。
就连龚裴,他也吼道:“我儿子病了!我儿子现在是病人,他需要我!”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不能没有他。”
其实俞璟阳那时候药效已经快过了,正半梦半醒。
他想回一句:‘那我能一直有你吗?’
没有用“爸爸”这个称呼,只是用“你”,单单是你。是把俞程放在和他同等的位置上,以平视的姿态在问。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问出口,就被自己原本的疲惫压倒,陷入了沉睡。和那时一样。
只不过现在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上也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被人抱进了怀里,贴着温热的胸膛入睡。
其实他们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只不过俞璟阳获得的其中一份爱里,是含有条件的。俞程和许惠夏离婚之后,他获得爱便不再需要理由,也没有了条件的约束。
俞程会给他很多爱,以至于他这些年来连小磕小碰都很少有,也就导致俞程在那晚,看到自己爱护非常的儿子伤成了这样,一时也是无措。
手臂上流出的鲜血扎眼极了,扎得俞程的眼里泛起了泪水。才会愣了整整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扑向前面,将人抱在怀里安抚。既是想安抚俞璟阳,也是想安慰自己。
宋子谭的泪水,恰好就是俞璟阳干涸心脏上需要的雨水。
俞璟阳半夜迷糊地睁开眼,半梦半醒地爬起身,亲了一下宋子谭的侧脸。像一株植物本能地趋近光源。
嘴唇擦过之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缩回被子里,睡了过去。
俞程会议结束后,便立即调取了宋子谭发消息那个时间段,家里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宋子谭抱着俞璟阳走到客厅,把人放到了沙发上后离开了镜头。再出现时,手里拿着外伤的药。
他在给俞璟阳的肩膀上药,却又在中途把人带了回去,离开了客厅。
俞程看到这皱起眉头,给宋子谭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可没等到回复就被下属叫走,进入下一个产品的议案会议。一开就是几个小时,结束后已是傍晚。
宋子谭依旧没有回复。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在疲惫中收到俞璟阳不小心磕伤的消息,让他不用担心。
俞程虽然心有疑惑,也终是没有追问,想着回去后再仔细看看。便前去了这次出差的主要目的地。
另一边。
俞璟阳趴在宋子谭身上,看着他按自己的意思发完消息,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窗帘大开,阳光普照进来,落到了玻璃前的地毯上,没碰到床沿。
宋子谭看到他满意又安心的笑意,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现在要履行承诺了。”他拍拍俞璟阳的腰侧,“刘姨今天上午不来,我们得自己解决吃的。是我们随便弄点,还是点外卖。”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不过楼下就有早餐铺,我去买比较快一些,你想吃什么?”
嗓音低低的,压得俞璟阳耳朵发麻。他被痒得受不了爬起身,趿拉着拖鞋赶去卫生间里洗漱,边走边报了一路菜名。
“你吃得了这么多吗?”宋子谭越听越不对劲,开口冲卫生间喊了一声,打断他的报读。
俞璟阳这才举着牙刷探出头:“哦…那你随便买两样吧。”
“行。”宋子谭穿上外套,拎上手机出了房间。俞璟阳对着镜子刷牙,看着自己的脸。黑眼圈似乎淡了一些,脸颊也透出一点血色——是被宋子谭的体温闷的。
他抬手点了下身侧的控制屏,想看下有没有未读信息,却不经意划过天气界面:零下一度。
“宋子谭——”俞璟阳飞快漱完口跑出去,冲着玄关处的人喊,“别去了,我们点送餐吧。”
宋子谭正低头系围巾,闻言抬眼看他。俞璟阳又补充:“外面很冷,点外送吧。”
“没事,”宋子谭将领口的围巾拉高了些,遮住下巴,“本来也想出去透透气。你就别跟来了,外面风大。”
说完,他便转身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俞璟阳心里一紧,下意识追上去,还是想让人别去:“不是、宋子谭你等——”
话音未落,他光顾着看人,没留意岛台突出的桌角。腰结结实实的在上面磕了一下,俞璟阳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一下,捂住了腰侧。
宋子谭听见身后的动静,急忙放了钥匙前去查看。
“你跑什么啊这么急,怎么样了?撞的严不严重?”他低头去跟俞璟阳对视,想伸手去碰捂着的地方,又怕碰疼他,“你快掀起来我看看破没破皮。”
俞璟阳被他这语气一教训也挺委屈的,加上疼,眼眶瞬间就湿了。他自知理亏,抿着唇没反驳,乖乖撩起衣摆给他看,眼神湿润。
那块皮肤已经红了一片,中间泛着微微青紫的痕迹,在瓷白的腰侧显得格外扎眼。
“我都让你别走啊……”俞璟阳小声嘟囔,带着点鼻音。他用下巴夹住衣摆,空出手,拉着宋子谭去摸被磕到的地方,“就这儿……”
感受到温热皮肤下的脉搏正一下下跳动着,透过皮肤传来的鲜活让人心头发颤。宋子谭呼吸一滞,震惊地抬头看向他,却在见到俞璟阳眼泪簌簌的样子呆住了。
几乎同时,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涌出来。
俞璟阳正低头看着比自己大好多的手,忽然瞥见一滴鲜红砸在地砖上。他愕然地抬起头,刚好对上宋子谭有些茫然的脸。
“哎!你怎么流鼻血了?”
俞璟阳准备去拿纸巾给他擦,却被宋子谭一把兜了回来:“没事,先看看你磕着没。”他抬手用手背随意蹭了一下,抹得半张脸都是血痕,样子狼狈。
“我这个又没见血——”俞璟阳急了,想去掰他的手,“你的比较重要。”
“可我想先看你的。”
宋子谭语气坚持,俞璟阳的急切就显得无力。他叹了口气,妥协般地重新撩起衣摆给对方检查。
直到上好了药,两人才窝在家里点了外送。
我终于考完试了!虽然可能考的很差很差 ,。不过也算是解放了。
1.宋子谭的泪水是因为他没想过小羊以前想过死亡。虽然隐隐有些猜测,但他不敢去相信,不敢面对现实,因为那很可怕。
2. 小羊半梦半醒时亲小宋:清醒时的羊被“病耻感”、“怕麻烦别人”、“不配得感”层层束缚,绝不会主动去亲吻,更何况很羞耻。但半梦半醒的时候,防卫机制最薄弱,潜意识主导行动。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对宋子谭产生了依恋。
亲一下侧脸:不是嘴唇,而是侧脸——一个很适合让他表达亲密、信赖、安慰,以及纯粹喜爱的部位。就像小动物蹭蹭信赖的主人一样,像孩子亲昵地靠向保护者。不过比起依赖,其实感谢更多。但小宋有没有睡着,这个你们可以自行解析
『26年1月7~1月10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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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