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迎来了寒假,成绩似乎并没有对俞璟阳造成太大影响——比起冰冷的分数和排名,他貌似更担心宋子谭的小腿。每天早晨七点半,手机都会准时弹出一条消息:【你的腿感觉怎么样?】
以往宋子谭都是回“没事”“还好”“别担心”,但今天清晨,当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发送:
【我觉得我的小腿有点闷】
对面却连“好”都不回了。
俞璟阳放下手机,看向我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人:“你还有多久结束啊?”
“五分钟,马上!”陈忠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这个进门裹得跟球似的人,在进到这间屋子后的五分钟内,已经脱得只剩件打底衫了。羽绒服、毛衣、手套,围巾正随意堆在沙发靠背上。俞璟阳走过去,抱起那堆还带着外面寒气的衣服,走向玄关处将它们挂好。
“好吧。”俞璟阳坐回沙发,抱起一旁的抱枕,撑着下巴再次打开手机。
【受伤puppy】:坏羊。[炸弹.emoji]
【咩咩】:?
等了一分钟,对面再无动静。俞璟阳无聊地滑进他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英雄救美”的图文——配图是一张打石膏的腿,视角从上往下,发布于三周前。
他指尖下滑看评论。
【好好好】:救的是我们学霸吗!
【受伤puppy】回复【好好好】:Yes.
【木又寸】:[棒.emoji][棒.emoji]
【沈梦婷】:可以啊宋子谭,不过祝你早日康复!
【李享】:我去
【湾城你刘哥】:我去
【李言西】:?那我也?我去
【班长】:……我也去吧。
看到这里,俞璟阳挑了下眉,最终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
“我好了阳崽!”陈忠放下手机转过身来,朝他张开双臂,“过来给哥看看瘦没瘦!”
“还好吧。”俞璟阳乖乖放下手机,站起身。陈忠伸过手来,一会捏捏他手臂,又圈圈他的腰。
俞璟阳穿着乳白色的羊绒圆领衫,下身配了条柔软的亚麻长裤,衣料妥帖地勾勒出清瘦的骨架。冬日的暖阳淡淡地晃进室内,透过远处的落地窗,再经过地面的反射,覆在俞璟阳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不识人间烟火的清冷感。
陈忠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没什么感觉,身上是一点肉都没有。”
“你这身板,风大点真怕把你给吹跑了。”
俞璟阳轻声笑了下:“哪儿有那么夸张啊…”他整理好衣服,顺口问了句,“你最近怎么样了?”
“忙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一周才放一天假…什么也干不了……”陈忠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两条手臂大开,仰头长叹:“简直像是监狱!搞得我都没时间来找你玩了。”
“没关系的,你从那边过来也不方便。”
单程三小时的车程,对于本就短暂的假期来说,确实划不来。
衡阳周六上午考试结束就可以退场了,而江中还要上完下午的课程,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俞璟阳在心里默默同情了陈忠三秒,接着拿起一旁的手机回消息。
【受伤puppy】:你问,我回你了你又不理我
后面还跟了个小狗耷拉耳朵的表情包。
俞璟阳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向上抬了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他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地、认真地敲下回复。
【咩咩】:不是故意的
手机那头的宋子谭被这半带歉意半是哄人的语气取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边打字:
【受伤puppy】:行吧~你说我就信。???? ??
“小谭,”驾驶座上的俞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隐忍,语气沉重地说了句,“谢谢你。”
等宋子谭从屏幕里抬起头看向他时,他又清晰而郑重地说了一遍:“谢谢你。很多事情都要谢谢你。”
俞程到现在都会因为那件事感到隐隐地心悸。他不敢想,也没有办法去想!如果那块牌子真的砸到了俞璟阳的头——
他该怎么办。
他的生活、俞璟阳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外面的世界就是很危险,防不胜防。但他知道,不能把儿子永远留在‘温室’,而不去见证外面的四季。
在家里,他可以永远活在春天,但在外面,有风雪、有炎日、有暴雨,有很多无法预测的“上天的把戏”。总有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俞程从不这样想。
他的俞璟阳不需要吃苦,就已经胜过了很多人。他只需要当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去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不需要为生计皱一下眉头,也不用害怕外面的雷雨天。
宋子谭看着俞程的眼睛,才发觉这位父亲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而这双泛红的双眼,又和那人的实在相似。他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酸涩的劲,像有汽水的汽泡在他胸腔里面炸开。
“没事啊,叔。没关系的。”
宋子谭停顿片刻,才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其实俞程此刻的所思所虑,他比谁都更早地想过——早在冲出去的那个瞬间,甚至更早之前。
所以当危险降临时,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所以在冲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像飞鸟俯冲,像枝叶迎向风雨。
好在一切都刚刚好。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宣传牌擦着俞璟阳的后背落下,石膏在他的小腿上裂开名为成长的纹路。疼痛是真实的,心脏的搏击也是真实的,比起可能发生的“另一种结果”,这些代价轻得像是冬日轻语时呵出的一口白气。虚无又缥缈。
路口的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俞程从后视镜看了眼刚拆了石膏、走路还不稳的宋子谭,脑子里想起早上林黎晓在电话里的嘱托:“程哥,子谭这里刚拆了石膏,我们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看不住他。他一个人在家也觉得闷……我就想啊,能不能把他接过去你家玩几天?俩孩子刚好做个伴,我们也放心些。”
但是……
“妈妈让你来,你会不会不乐意啊?就是……麻烦之类的。”俞程想到些令人头疼的问题,斟酌道:“而且,他最近状态不是很好,可能会有点累人。”
但其实比起宋子谭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病人,俞璟阳的情况算是好的了。是一种淡淡的平静感,风平浪静,连大哭都很少有。
他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不需要吃饭睡觉,但要用很多金钱来养护‘它’,让‘它’维持生命,继续吸收氧气。
宋子谭并不怕麻烦,这反而可以填充他无聊的心,尤其是有关于俞璟阳的事。这是一味很有效的解药。俞程还在解释他的不安,俞璟阳状态不好,他下午又要去出差几天,两小一老在家,说不担心都是假的。
宋子谭耐心听完,轻声说:“他很乖,不麻烦。”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有说服力,眼睛始终望着俞程的背影,“你放心去忙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俞程打着方向盘拐进地下车库,笑着应好,脸上扬溢出久违的笑容:“忙完这阵子时间就宽裕了。”临近年末的最后一场忙碌,像赛道上的最后一段冲刺。
家里的电视播放到《神奇阿呦》的片尾曲,俞璟阳拿着摇控器从那路过,跑向厨房。正在费劲削土豆的陈忠抬头看他:“你干嘛呢?”
“我也想帮忙…”
陈忠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摇控器,打发道:“你去帮忙看电视,厨房用不着你忙。”刘姨在一旁腌牛肉,闻言也咐和道,“厨房有小忠帮忙啦,你去看会儿电视嘛,或者去写写作业?”
作业早在放假一周后就做完了,电视也很无聊,俞璟阳的注意力常常会在电视的声音里跑偏,所以一般在看电视的时候,他的思绪其实早已不在播放的内容里了。他也早已习惯在吵杂的环境中完成对一件事情的思考,习惯了身处在声波温和的地方休息,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会越躺越清醒。
他垂眸看着被削掉三分之一果肉的土豆,又看向在切青椒的刘姨,没再坚持。他想,可能是怕自己添麻烦,所以才不让他帮忙的。俞璟阳这么安慰自己,便自己走去了书房的窗前。
俞程回来没见着人,问了一嘴,刘姨便答:“孩子刚想帮忙来着,但这又没什么他可以干的,就让他回屋里写作业去啦,在房里吧。”
俞程想到俞璟阳说把假期作业都做完了的那天,那张带着小骄傲的脸,然而打开房门并没有见到人,里间也没有,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书房。
果不其然,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的蒲团上,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区楼下。
俞程的心跳缓下来,抬手拉了下拱门上的铃铛,清脆的叮当声响起,俞璟阳转头看过来,表情还有些茫然,“爸爸?”
“出来吃饭了,在干嘛呢?”俞程揉了把他的头发,也跟着往下望了一眼:除了车流还是车流。
车流,和冰冷的建筑。
远处广场上密布的人,中心湖里的喷泉在被人调修,公园上有人放着一只红鹰风筝……而俞璟阳却说:“王婶在遛狗。”
一句很没有头绪的话。
王婶是小区里另一栋楼的住户,儿子是公务员,家里有个六岁的孙子,儿媳妇在去年出了车祸,不幸离世,狗是儿媳妇养的。一只白色博美。
俞程想起那年俞璟阳捡回来的那只小狗,也是这么小。
小小的人抱着只小小的狗,混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在医院里哭着说是他救下的小狗。
“公园里的小朋友要把它埋进沙池里,说看它能不能自己钻出来……我呃…路过听见了,就上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呜……还用沙子扔我——”
小小的孩子站在白炽灯的光下,讲诉流浪狗的苦难。
手术室外亮起红色的灯,周围都暗下来,俞璟阳站在那盏唯一亮着的灯下,对父亲说:“我躲到一边去了,本来想等他们走了…呃,再去把它挖出来的。可是小狗一直…一直在挣、挣扎……我就又出去了。
我上完补习班了,这次考试也拿了第一,我可以继续保持的,可、可妈妈说,它很脏,有细菌,是畜牲……”
“……爸爸。小狗会死掉吗?”
俞程带他离开等候室,抱着他坐在了靠墙的长椅上。玻璃门外的霞光映射出属于童年的霓虹光彩,在记忆里变得梦幻。
俞程给他擦干眼泪,告诉他不会。可小孩却把头靠在俞程胸口,默了很久,开口:
“我是不是,不该带它回来?”
如果把它放在外面,就不会被许惠夏暴摔了。
“但是当它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没有人救它了。”俞程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开导一只在绕怪圈的小兽,“你救了它的事实不会改变”
“可是,它因为我受到的伤害也不会改变。”俞璟阳固执地问,“……不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你,崽。你很勇敢。”
俞璟阳因为性子静,思想深度高,很少有能玩在一起的同龄人,各种补习班的原因,他玩乐的时间便更少了。
他路过了很多次傍晚的沙池,路过那些正在玩闹的小孩,但只在那天,因为一条流浪狗停了下来,在一旁驻足良久,还是选择施以援手。
也是从那天起,俞程开始对自己的“妻子”起了警惕和疑心。
俞璟阳从书房被带出来,见到宋子谭的第一秒不是惊喜而是诧异。还是俞程在一旁拍了拍他肩,他才回过神来。
“看看我把谁带回来了。”俞程笑着把儿子往前带了一下,调侃道:“才几周不见,你们就不熟啦?那你们的友谊还真脆弱。”
刘姨和龚裴正忙着端菜,陈忠坐在餐桌边,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宋子谭身上。
他看着宋子谭往前走了一步,对俞璟阳说:“我石膏拆了。过来抱一下?”
俞璟阳往前走了两步,才像是确认了宋子谭的存在,随即快步走过去,抬手抱住对方,声音闷在布料里:“好久不见。”
“可是我们半个月前还见着呢。”宋子谭笑得眉眼舒展,轻拍他的肩。
陈忠也管龚裴叫哥。看着上完最后一道菜的人,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哥,他们很熟吗?”
龚裴看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
“那就是很熟了……”陈忠小声嘟嚷道。龚裴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俞璟阳跟他说过小时候和那人的交情,但问题是!俞璟阳自己都不记得了,能有什么交情呢?他看着宋子谭给俞璟阳夹了一筷子青菜,俞璟阳吃得很慢,嚼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人家明明就不喜欢吃啊!看不出来吗!陈忠扒饭扒得更卖力了。
俞程以为他是赶路来饿坏了,给他盛了碗花胶鸡汤递过去:“慢点吃,饿坏了吧?回来还跟着刘姨在厨房里忙活。”
“还好。”陈忠端起汤喝了一口,才失落道:“只是觉得我失宠了。他有新的朋友了。”
“怎么会呢?我们小崽很重情的。”俞程笑得温和,声音也充满说服力。
这话多少抚平了陈忠心里那点毛躁。他原先以为俞璟阳口中那个“成绩很好、长得高、力气很大、笑起来有感染力、皱起眉很凶”!的人,应该是某种更具棱角的模样,结果……
怎么他妈这么好看!?也难怪阳崽这个颜控会和他亲近!
“不喜欢吃青菜?”宋子谭用口型无声地问。
俞璟阳往嘴里送了一口俞程夹的虾仁,摇头,告诉他:“不太饿。”宋子谭便点点头,不再追问。
俞程在饭桌上宣布了要出差的事,交代了去向和归期。俞璟阳听得认真,未了问:“是要放年假了吗?”
公司每年的年假都有半个月,几批人轮流放假,俞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便说:“是,你要送礼物的话得快点了,利莎今年好像说要第二批走。”这意味着过年见不上面。
俞璟阳点点头,脑海中已构思出好几个景观摆件的方案。
饭后,陈忠和宋子谭分别做了自我介绍。陈忠听完对方关于转学后刚好和复学的俞璟阳成了同桌,稍稍放下了心。
客厅的电视里放的财经新闻,却只有一人在听。俞璟阳的身后,陈忠问宋子谭:“那你是从哪转过来的啊?”
“北城。时令高中。我初中也在这旁边。”
“靠,牛逼啊,重高转过来的。”陈忠连连感叹,又想到,“不过…我记得附中也要挺高分数的吧?”
“嗯……语、数、英、思想、政治、声乐、美术,还有体育,”宋子谭掰着手指道,“各科100,总分700。不过本地生有政策,上去也就640?大概吧,差不多这个数。”
“很高了哥们。我那时候都还没开智呢。”陈忠笑得一脸苦愁,望着前面俞璟阳的后脑勺,嘟囔道:“站在阳崽旁边跟个傻子一样。”
“没那么严重……”俞璟阳突然回过头来,看向陈忠,“顶多算发育迟缓。你比我们当时身边的同学聪明一点。”如果没有那么冲动的话,还能更聪明一些。
他的视线略过陈忠额角上的疤,很小,白色的,被额前的头发挡住了一点。
这件事俞璟阳倒是印象深刻。
陈忠小学时顶多只是性格大咧咧,像只精力过旺的小型犬。但遇到事情时又能冷静思考,想办法,尽管那份冷静通常持续不过两分钟,就会被他自己冒出来的新念头搅得暴躁起来。
但俞璟阳怎么也没想到,陈忠人生中第一场为自己而打的架,会发生在小学四年级。一个有足够幼稚特权的年纪。
更了。终于吐出来了。
1.其实如果陈忠不好看的话,小羊应该不会和他玩。(只是单纯颜控,不歧视长得丑的人!)。
2.网上查了一下,细水长流的网文可以写到70到120万字,那我就放心写了,我觉得我也不会突破100万字……
3.林妈妈是故意把儿子赶过去的,大人都对那种乖乖的好学生没有抵抗力,然后自家儿子天天瘸着条腿宅在家里,出去遛狗还得被狗拖着跑,干脆把他送过去和俞璟阳作伴。这会是一个神助攻 。
4.小忠和刘姨是故意把小羊支开的。
『25年12月13~12月18 』搞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蹭最新更新,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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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时令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