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地域辽阔,加之诸多城府禁空,寻常人自东境略南的飘渺仙宗至西荒,御剑飞舟少说也得十日日程,若是在地上跑,御兽最少二十日。
但这样的限制对于大乘修士来说几乎等于无,对于封寰来说直接就是等于零。
他撕裂空间,转瞬便从浮华山脉到了西荒腹地。
这是一座山谷,在黄沙漫天的西荒里难得绿树成荫,一弯溪水穿谷而过,绕着一座小院儿奔向不知何方。
小院儿以血蔷薇做篱笆,院里种着一株桃树,在这寒风凛冽的季节花开满枝,树下有躺椅和石桌。
院子进门左边为主卧,主卧边上是一间小书房,中堂大门洞开,屏风后有门入后院,右边临着溪水做了间开放式的厨房,隔着竹帘还有个下棋观雨的平台。
整个小院平凡又雅致,在这深谷里透着人间烟火气,实属罕见。
封寰把昏迷的胤还放到主卧的床上,自己出了门坐到躺椅上,望着今日难得万里无沙尘的天,食指敲在扶手上,不知在思考什么。
须臾,桃树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悄咪咪的瞅着封寰。
篱笆上血蔷薇睁开了眼,千百朵花上千百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封寰。
溪水里浮出一颗尖耳朵红眼睛的脑袋,看着封寰不说话。
封寰:“……”
小院里平凡的温馨被这几个糟心的玩意儿破坏了个彻底,封寰指了指脑袋顶上的老脸,“有屁就放。”
老桃树嘿嘿一笑,“尊上抱回来个小孩儿?”
血蔷薇已经伸着藤蔓爬进了主卧,几根花枝好奇的看胤还,几根花枝在外面七嘴八舌的接话,“别不是私生子吧?长得好像哦~”
水里的人头露出了全貌,竟然是本该绝迹的人鱼。
她是条雌性人鱼,上身却什么都没穿,撑着双手就爬上了岸,上了岸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嗖嗖嗖的爬到封寰身边,张着一嘴利齿,天真的说,“是带给我的口粮吗?”
封寰两眼一闭,实在不知道自己堂堂魔尊为什么要收留这几个灵智不全却各个奇葩的玩意儿。
血蔷薇几百张嘴尖叫着拿藤蔓将人鱼的上半身缠上,封寰实在忍无可忍,抬手一压,魔气蔓延。
桃树瞬间收起贱兮兮的脸,血蔷薇闭了嘴,人鱼捂着自己的胸口乖乖的盘起长鱼尾,小院终于恢复正常——也就封寰看着正常。
封寰点了点主卧,“那孩子,谁都别动,以后见他如见本尊,听清楚了吗?”
院儿里两株植物一条鱼脑回路都是直的,听到这话异口同声的回答,“哦,知道了,你给自己抱回来个小媳妇儿。”
也确实,这话他们只在话本子里的爱侣之间看到过。
封寰不跟这些没脑子的计较,但话却在心里留了痕迹,他刚刚本就是在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一缕已经成了人的残魂。
若只是这缕残魂被别人融了还好,可他感应的清清楚楚,这小家伙就是他的残魂借□□成人,没有其他一点杂质。
说起来这也是个天大的奇事,残魂竟也能孕养出完整的魂魄。
很明显不能像对这几个糟心的玩意儿一样扔在这儿就行,但他又不会养人。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吞了那小家伙。
封寰点着食指。
撕裂神魂远没有他想的轻松,不止让他从能晋级渡劫的修为跌到大乘中期,还在他的神魂上留下了暗伤,每个朔月夜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好巧不巧,明天大年初一,正是一年里的第一个朔月夜。
胤还对他来说大补,但这里就涉及一个问题了,是长期发展还是短期做补,值得思考。
长期发展……媳妇儿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作为被分离出去的神魂,胤还是能治疗他的伤的,只是这治疗方法绝不普通。
短期发展,就是变成食物,魔修吃人也不在少数。
魔尊向来雷厉风行,行事干脆利落,普天之下能让他纠结的事情没几件,况且他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奇妙的想法。
早几年魔都那些长老们试图效仿正道中州给魔族搞出一个皇族,免得魔尊死一次西荒动荡一次,于是便催着封寰找尊后,或者找几个姬妾也行,留个子嗣,免得哪天被雷劈死了后继无人。
魔修向来重欲,留子嗣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封寰觉得这几个老头脑子有病,把人打出了天魔宫,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人能配得上自己,剑宗的郁菀菀和那药谷的即墨海棠都差点意思。
那既然旁人不可以,他自己配自己呢?
封寰倏然笑出声,心情愉悦极了,抚掌扔出一道魔气,魔气穿越虚空,勾住那头正在美人榻上准备脱裤子的祁无知,一拉,虚空的罡风差点削断祁无知的小兄弟,待眼前清朗,便见落幽谷的妖魔鬼怪们齐刷刷盯着他。
祁无知:“……”
祁无知非常迅速的穿戴好,对着自家尊上单膝下跪行礼,“属下恭迎尊上出关。”
封寰摆摆手,示意祁无知起来,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提问,“你知道怎么养孩子吗?”
祁无知一哽,饶是职业素养再好,也被封寰惊掉了下巴,孩子?哪来的孩子?尊上不是去闭关了吗?怎么突然提孩子?
精明的左护法都被难住了,封寰摇头,“罢了,谅你也不知道,去寻人间养孩子的书本给本尊,有雪可回来了?让她过来。”
祁无知领命,报告右护法夜有雪的行踪,“折柳城伽罗魔君意图造反,有雪带兵镇压,已经在压伽罗魔君回魔都的路上了。”
“哦,伽罗还敢造反?”封寰一挑眉,他不爱管这些政事,基本都是交给十大长老和左右护法,但不代表他不会,他敏锐的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查清楚,待本尊回去清算。”
“是。”祁无知退下,尊上不送他回去,落幽谷外千里西荒流火,看的左护法欲哭无泪,索性知道尊上三不五时就会来这里,他早早的在隐秘之地设了传送阵,倒也不必受高空流火炙烤之苦。
小院里封寰理清了思绪,站起来拍走落到袍子上的桃花,兴致高昂的走到小厨房,净手,开火,竟是开始炒菜蒸饭。
小厨房里一有动静,连诡异的蔷薇花和人鱼都被渲染的不那么诡异了。
胤还被一阵香味勾醒,睁眼是天蓝的床帐,绣着活灵活现的桃花展枝,偏头是普通的家具和布局,他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回到了椒房宫。
片刻后记忆才分沓杳来。
秘境、魔尊、神魂撕裂、朔月夜、死胎……
他是魔尊不要的一缕神魂。
原来,母后离开他,父皇厌恶他,宗门忽视他,从最开始便是应该的,他还是一缕幽魂的时候,就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胤还起身,出门循着香味看到封寰正将一盘冒着热气的辣椒炒肉放到桃树下的石桌上,一条美艳至极的人鱼伸爪子想要尝一口,被魔尊一巴掌拍走。
血红的蔷薇花上又是眼睛又是嘴巴,绕着一桌菜肴流口水,“好香好香。”
桃树一张皱巴巴的脸哭丧着,叹息自己不能饱口福。
这一幕诡异又和谐,胤还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明所以的看向魔尊。
封寰朝胤还勾了勾手,“醒的正好,来,吃饭。”
吃饭——胤还手指一颤,木讷的走过去,被封寰按着肩膀坐下,不大的石桌上摆着玉米排骨汤、辣椒炒肉、干煸青菜、红烧鲫鱼和鸡蛋羹,都是一些家常小菜,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魔尊的桌上,甚至正道修士都已经很少沾染这些人间烟火。
封寰单手杵着下巴,嘴角噙着笑看胤还,“吃啊,没有毒。”
他看过这小家伙的记忆,此时近晚,胤还已经一日未曾进食,该是饿了的。
胤还麻木的转着眼珠子,他看到封寰还系着围裙,那块沾着油烟的布跟魔尊身上黑金的袍服一点也不搭,堂堂魔尊竟亲自下厨?
这未免有点太过匪夷所思。
胤还拿起筷子,在封寰的注视下夹菜,入口,久违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他眼眶一红,看了封寰一眼,见封寰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听话的干饭。
就当魔尊在吞噬他这一缕残魂之前,要把猎物养肥了再杀。
一顿饭吃饱喝足,让胤还本来死寂的心活跃了一点,他看着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也不动筷的封寰,想说什么,桃树上突然亮起火光,惊得他瞬间抬头。
原来天已经黑了,桃树上的流火照亮了小院,胤还惊奇的瞧着,粉色的花和暖黄的火相辉交映,实在是一副很奇妙的场景。
蔷薇花自觉的收拾残局,人鱼上半身趴到桌子上,侧头打量胤还。
这个颜色的流火一点攻击性也没有,反而照的人暖痒痒的,自母后离去第一次吃到饭菜的胤还在临死之际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他下意识的掐着手上的伤,痛感让他清醒,眼前这一切都不属于他。
“尊上……”胤还想说魔尊什么时候杀他。
封寰却折下一根桃枝抽在胤还的手背,脸上笑意淡了一分,“再掐,就把你绑起来。”
胤还吃痛,却也不太痛,他不懂封寰这个举动的意味,只能默默放下手。
封寰很满意胤还的听话,将桃枝点在胤还身上,点一下,说一句,“小家伙,你知道你是灵魔双修吗?”
胤还猛的抬头。
“你的神魂为魔,肉身为灵,本尊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你绝对不是胤皇宫里测出来的杂灵根,天生的灵魔不分属性,你之所以进展缓慢,只是因为你在修炼时只修炼了灵力。”
“根骨不曾激发,修炼自然事倍功半,从今日以后,本尊亲自教导你修炼。”
胤还闻言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的开口,“什么……您……我……”
这个事情的走向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封寰将桃枝点在胤还的伤口,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出的话却重俞千斤,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而且,从今以后,你再敢伤害自己,本尊就让你知道,为何正道畏本尊如虎。”
短短几句话,胤还脑子都短路了,但他听懂了。
魔尊给他做饭吃,要教他修炼,还不许他自残。
“为什么?”胤还艰涩的开口。
“什么?”封寰歪了歪头。
胤还又想掐伤口,“为什么……要管我?”他的眼眶通红,鼻头的酸涩从吃饭的时候就没消失过,“为什么要管我?我不是你不要的东西吗?”
封寰笑了,从胤还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开始,他就好像一直在笑,“谁说本尊不要?”
封寰伸手摁了摁胤还的脑袋,脸上表情难得正经,“本尊现在很想要,小家伙,本尊问鼎西荒一千年,你如今算得上本尊拥有自我意识,从主体分离出去的分身,怎么可以这么弱?”
“成长起来吧胤还,站到本尊身边,本尊很期待那一日。”
胤还只觉兜头一个惊喜砸下,他寂静麻木飘离人世的小半生,突然被一句话砸到地上,安安稳稳的扎了根,从此世界之大,他再也不是漂泊无依。
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掉了泪,泪珠砸在人鱼的手背上,胤还哽咽着吐不出一个字,他觉得好丢脸,于是狠狠点头。
封寰很满意,直接进入主题,教授胤还如何修炼。
封寰并不好为人师,寻常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徒子徒孙都传了好几代,但他从未动过收徒的念头,当然他也不是要拿胤还当徒弟。
一言以蔽之,小家伙先成长起来再谈以后。
与此同时,浮华山脉外围,山火终究还是惊动了飘渺仙宗,冬日起火实乃罕见,仙宗长老灭了火好一番调查,最后发现是天雷作祟。
好端端的天雷怎么劈出了山火?
天意如此,深究无意,但三日后,执事堂长老才惊觉当时领了任务的胤还一去不回,已经消失数日。
他斟酌再三,那胤还到底是大胤的皇子,便将消息报给了内门。
内门消息层层传递,到宗主手上的时候又过了好几日。
皇甫毕未派人寻找,传讯给胤帝,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应,他便明白了胤帝的意思,将消息压了下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