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之花 第2章 Ch.2 面具之下

莫尔顿公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精心维持的、属于“天智”公爵的威严，在此刻被女儿一句没头没尾的诗文戳出了一个微小的破口。

在这样的场合，他不可能俯下身段去解读一句隐喻，那只会让他看起来像个被晚辈问住的、恼羞成怒的父亲，而非运筹帷幄的家族领袖。

于是，话题被迫搁浅，公爵举起酒杯，对身旁的另一位贵族致意，动作流畅地将这片凝固的空气搅开，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悦。

“亲爱的，你的诗歌念得总是那么动听，但我想，诗歌可换不来布莱恩家族的魔导工厂，也换不来帝**部的军功章。”继母卡珊德拉夫人用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了敲高脚杯壁，试图用最现实的利刃，将爱琳德拉回这片名为“利益交换”的泥潭里。

“我们谈论的是家族的荣耀，是莫林家实实在在的未来。”

爱琳德闻言，终于将视线从烛火上移开，转向了这位妆容精致的继母。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她那苍白的唇角甚至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在感叹对方竟只能看到如此浅薄的层面。

这个无声的姿态，比任何尖刻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它直接否定了对话成立的可能性。

卡珊德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主桌上的气氛彻底跌至冰点。

刀叉碰撞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似乎被刻意压低。周遭的宾客们虽然还在与身边的人谈笑，但他们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断瞟向这片寂静的中心。

莫林家族内部的不和早已不是秘密，但今天亲眼目睹这暗流涌动的交锋，还是让这些精明的贵族们在心中重新开始估算——这位传说中一无是处的长女，似乎并非传闻中那般任人拿捏。

她那奇异的姿态，究竟是故弄玄虚的愚蠢，还是胸有成竹的底气？

几分钟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爱琳德用餐巾轻轻碰了碰嘴角。她站起身，苍白的面容上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父亲大人，我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莫尔顿公爵抬眼看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爱琳德再次提起裙摆，向公爵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然后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步伐平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孤独，一步步走出了这片金碧辉煌的牢笼。

在她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如同实质般黏在自己背上，但她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直到公爵府那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晚间的凉风吹起她乌黑的发丝，拂过她依旧维持着忧郁神情的脸庞。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老管家早已为她备好了那辆漆黑的魔导马车。她没有停留，径直上了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紧。

马车内部的光线昏暗，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车轮开始缓缓滚动，驶离这座华丽的府邸。

就在这一瞬间，爱琳德脸上的脆弱、清冷与忧郁，如同被卸下的面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重重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紧接着，她抬手，有些粗鲁地扯下了那双包裹着她双手的黑色蕾丝手套，露出了白皙但指节分明的手。

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诗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闷。

这场年度大戏，可真是让人恶心。

就在这时，马车驶过一个街角，一束路灯的光芒短暂地掠过车窗。爱琳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借着窗户玻璃一闪而过的反光，她看到一辆同样漆黑、但样式更为古板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后面。

那是公爵府的备用马车，通常只有管家或公爵的心腹才会使用。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她那位多疑的父亲，已经开始不满足于言语上的试探了。

这是派人来确认她的“剧本”是否还有隐藏的下半场吗？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步，甚至在她的备用剧本里，为这位跟踪者都安排好了角色。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最终在神学院附近一栋幽静的独栋别墅前停下。这里便是她的住所。是她已过世的母亲给她留下的财产之一。

她推开车门，重新戴上那副清冷的面具，姿态优雅地走下马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别墅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屋子里一片漆黑。被监视的感觉让爱琳德心中那股无名的烦闷与空虚不减反增。

她靠在门后，能想象到那辆马车正停在街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透过黑暗注视着自己这栋房子。这种被囚禁在笼中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一切的冲动。

追求刺激，寻找乐子。

哪怕被跟踪，也要溜出去。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没有开灯，熟练地穿过黑暗的客厅，走上二楼的卧室。她没有走向那张柔软的大床，而是径直走到墙边一个巨大的衣柜前，伸手将其打开。

柜子里没有一件她平日里穿着的繁复蕾丝长裙。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悬挂着的、数十件颜色、款式各异的朴素斗篷与男性化的便服。从码头工人的粗布短衫，到炼金术士学徒的长袍，再到佣兵常穿的皮甲和旅行者的旧外套，一应俱全。

她的目光在这些“戏服”上扫过，最终，手指停在了一件深灰色的、带兜帽的斗篷上。今晚，就用这个身份，去寻找一点能让她不那么无聊的“乐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