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槐回到学校后,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
不是沉默,不是内向,是整个人都空了。
他每天准时到校,准时听课,作业写得工整,成绩依旧稳在年级前列,可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光。
医生给的诊断书,被他家里人藏得严实,可那一行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
重度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开始整夜睡不着,白天坐在教室里,眼神发直,盯着桌面某一个点,能一动不动盯一节课。
吃饭只吃几口,瘦得越来越厉害,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像是要倒。
以前他会因为一道题皱眉,会因为一句夸奖耳尖发红,会因为沈怀林的目光心跳加速。
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他脸上都只有一种表情——麻木。
沈怀林每天都守在他附近,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他把自己封闭在一层看不见的壳里,看着他把所有情绪、所有痛,全都吞进肚子里。
没人知道,那些夜里,许槐蒙在被子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反复出现的噩梦。
梦里是戒同所的铁门,是打骂,是逼他认错的声音,是那句“你不正常”。
醒来后,只剩一身冷汗,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开始下意识伤害自己。
不是大喊大叫,是安静地、沉默地,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手心、胳膊,直到掐出深深的印子。
只有痛感,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长袖,永远不脱。
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把所有伤痕,所有脆弱,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崩溃,全都藏得严严实实。
有一次午休,全班都在睡觉。
沈怀林看见许槐坐在位置上,没有趴桌,只是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在哭,可他自己好像都没察觉。
沈怀林心脏像被反复碾碎,他轻轻走过去,递过去一张纸巾。
许槐缓缓转过头,看见是他,眼泪掉得更凶,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嘴唇轻轻颤抖。
“我……”
他声音轻得像气音,每一个字都费劲到极点。
“我心里好疼……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疼。”
他忘了很多事,可身体还记得痛。
忘记了心动,却没忘记恐惧。
忘记了曾经有多喜欢,却记得被打得有多疼,记得在黑暗里有多绝望。
沈怀林蹲在他面前,不敢碰他,只能压低声音,一遍一遍哑着嗓子说:
“我在,许槐,我在……”
“我不会走。”
可这句话,救不了沉在深渊里的人。
抑郁症没有放过他。
他会突然失神,突然发抖,突然在课堂上脸色惨白,呼吸困难。
医生开的药,他偷偷藏起来,不吃,也不告诉别人。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也不配被救。
成绩再好又怎样。
长得再干净又怎样。
他心里那座属于少年的、温暖的小房子,早就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傍晚放学,沈怀林跟在他身后。
许槐走得很慢,低着头,影子单薄又孤单。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再也靠不到一起。
沈怀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会为了追上他而努力、会因为一张纸条心动、会和他并肩看晚霞的许槐,
不是被忘了。
是被抑郁症,和那些挥之不去的伤,一起杀死了。
现在的许槐,
会呼吸,会学习,会走路,会说话。
可他不快乐,也快乐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