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记 第9章 红尘炼心（四）白玫瑰与红玫瑰

他猛然站起身，草草收拢桌上的文件推门而出，迎面碰上进门的行政老师。

“凌老师又出去了？”

“对，有几个文件需要江主任签字。”

“小伙子就是血气方刚哈，这么冷还穿短袖。”

凌彦君照例骑自行去学校，开锁的时候，发现手机落在外套口袋里。回到教室时，老师们搭腔闲聊，热火朝天的声音穿过走廊，远远就挤进凌彦君的耳朵。

“我觉得吧，小凌老师还是不错的，长得帅还踏实。”

“诶，此言差矣，傍上千金了，肯定要好好表现嘛。”

老师越说越激动，声音高亢：“一个月当实习老师，两个月当副经理助理，照他这个势头，半年就要当区域经理，一年后整个童阅不得改姓凌呀。靠女人吃饭终究和我们这些打工的老师不一样，人家前途无量。“

“哎呀，你们说话还是小心点吧。”

“我说的是实话，赵老师，你说是不是？”

听完这些话，凌彦君扭头就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有些枫叶已经脱落，风把它们吹到行人身上，吹到凌彦君脚下。凌彦君无意识地踩在枫叶上，吱吱作响，此刻他是被打捞上船的溺水者，失神落魄或者惊魂未定都无法形容他的心绪。拯救他的是一艘远航的船，人们对它翘首以待，船员们凌云壮志势要穿过旋涡和风暴抵达大洋另一岸。

他只是落魄的遇难者，江今阅就是这艘船。

不同于刚才的热，此刻他只觉得冷。迎面的风让他更加清醒。他多希望自己是个贪图权贵的男人，甚至居心叵测的阴谋家，这样他就可以在众人的眼光与非议里，心安理得享受江今阅的爱。可他不是，他是凌彦君，某个商业帝国崩塌后苟且的残党。

路过校园里鲜花店铺时，涌出的花香还是让凌彦君止步。进门是并排而立的深红玫瑰、奶油香槟、洁白洋桔梗，角落是一大束垂到地上的紫绣球。香水百合厚重的甜香混着尤加利清冷草木味，飘满整间小店。

他在白玫瑰间驻足，白雪山是落在枝头的一片雪，坦尼克是盛大的云。凌彦君摇了摇头，他选中花瓣收拢，安静伫立没有多余香气的骄傲。

骄傲，白玫瑰里清冷无暇的种类。

凌彦君捧着花，像捧着午夜溪上伶仃的月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束花，没好想以什么理由送给她。他围着操场转圈，从南操场到北操场，一直走到运动会三千米跑道上。凌彦君站在终点，他想起当日江今阅跑步的画面，如果当时准备鲜花祝贺她就好了。

你今天真好看，烂素的理由。恭喜你上周跑步得了第三名，奇怪的理由；谢谢你一直帮我，不是理由的理由。凌彦君左思右想，摇摆不定。

校园铃声响起，密集的人群走出教学楼。那么一瞬间，凌彦君忽然觉得自己终究不是成群结队的大学生中的一员。

于是他选择逃避，默默走在满地落叶的大道，前往校门离开学校。

校门口人潮拥挤，人群缝隙里，凌彦君看到拥挤艳如红唇的保时捷599 GTB Fiorano上长满玫瑰，深红如洒在蕾丝裙上的窖藏红酒。穿西装的黄发少公子单膝下跪，手捧一大束玫瑰，情深似水：“亲爱的江今阅，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在他对面的女生身着复古格纹连衣裙，披棕色宽松毛衣，及膝的长袜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温柔。

凌彦君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一步步往前走，直到确认被表白的女生是江今阅，直到看公子哥是方一博。

那时候刚上高一，也是秋天的夜晚，凌彦君放学回家和外交做了半个小时口语练习。关上电脑，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隐隐听到有人喊自己。

“凌彦君，救命！”

悠长的呼喊声来自窗外，凌彦君推开窗向外探头，只见方一博被家里的大金毛追得满院子跑。

“发财，别咬。”

名为发财的金毛乐此不疲地追着方一博，它熟悉他的气味。从小学开始，方一博就和凌彦君是同学。凌家做地产，方家做餐饮，二者皆是江夏龙头企业。和凌彦君比，方一博是正经的纨绔子弟，从小不学无数。凌彦君考第一，他就倒数第一。凌彦君考第五，他就倒数第五。一个冷漠，一个热情，两个人就是能玩到一起。直到中考之后，方一博以全市倒数的成绩和混世魔王的名声被各个高中拒之门外。最终只能在江家的私立高中。

这是刚上高中的第二个月。

“彦君，快来救我啊，你们家发财一直咬我。”方一博翻墙进凌宅，身上的灰来不及拍就被大金毛精准锁定，狼狈奔逃最后爬到院中最高的树上。

“这是百年老树，我爸专门从老农民手上收的，要是掉一根树枝你就完了。”

家里的管家听到声音，呵住发财。

“你和黑社会老大的女人谈恋爱？”凌彦君震惊到从沙发跳起来：“你疯了吧？”

“兄弟，你这次可要救救我。”方一博以央求地姿态看向凌彦君，双手握紧他的右手。客厅里的发财不嫌事大，走到沙发边，歪着头吐舌头，宛如听八卦的路人。“

“我可救不了你。发财你在这干嘛，快回去睡觉。”

“彦君，这次只能靠你了。我爸说他不管我了，那个混社会的光头现在派小弟全程追杀我。没有你我就完了。”

打架、早恋、恶作剧捉弄老师等等，以前方一博也就招惹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今天完全超出凌彦君的意料之外。

“就应该让发财咬死你。”凌彦君转过头给凌云打电话。

“我真是无辜的。是这个女人勾搭我的，我不知道她有对象。真的，彦君我今天就睡你家了。”方一博说完就往他房间跑。

“你真是混蛋啊。”

后来二人联系渐少，凌式出事后，断联。

江今阅看着满车艳如红唇的玫瑰，压了压鸭舌帽。

“方公子，祝福我收到了，感谢你的心意，你回去吧。”话毕，竟扭头就走。

方一博扯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玫瑰花递到她眼边：“今阅，我直的很喜欢你。今天这么多人，给我一个面子。”

江今阅扭头时扫了眼人群，她对着凌彦君方向柔声道：“凌彦君。”

人群自动散开，如同被劈开的潮汐。

凌彦君被暴露在目光中。

江今阅甩开方一博的手，径直走向凌彦君，接过他手中的白玫瑰，胳膊一把搂住凌彦君的脖子。

在众目睽睽下，江今阅高举白玫瑰：“这是我男朋友，这是他送我的玫瑰花。”

不远处拿手机拍照的男生不经意点下拍摄，闪光灯闪烁。镜头里，江今阅粲然一笑，明眸善睐。那一捧白玫瑰和成片的红玫瑰相比，无比渺小，但亮眼。

紧接着，围观群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现场太热闹，保安开始疏散人群维持秩序。方一博摔下玫瑰花疾驰而去，凌彦君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临走时惊讶中带着敌意的眼神。江今阅勒得用力，他有些喘不过气，脖颈发红。

他侧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拉着他走出人群，街道上半青半红的树叶落在地上，稀疏零落。

走了一段路，凌彦君刚要开口，江今阅抢先道：“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过生日，玫瑰花我就收下了。”

“明天你生日？”

“对，十八岁生日，邀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江今阅低头细嗅白玫瑰，不比浓艳的红玫瑰和香气扑鼻的白玉兰，半透明的花瓣藏着清香。

“真好闻，我喜欢。”

听到这句话，凌彦君站在原地，看着江今阅往前走，夕阳把她的身影拉的很长。砰砰砰，江今阅每一句话都让他心跳加速。他曾经收到过很多封表白信，经常回教室抽屉里多几份精心包装里的礼物盒，也在月光温柔的夜晚被盛装打扮的女生告白。

他忽然想起曾经一个大自己一年级的学姐，穿黑丝和JK制服，偷偷化妆，拿着一捧盛开的玫瑰下晚自习后，在走廊里和他告白。她当时说，我喜欢你，每一次路过你的教室都因为你在而欣喜，因为你不在而落寞，操场上遇到你会心跳加速。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她忘记身边的声音，让她耳根发红，让她只听到心脏砰砰的跳动。她想要盛装出现在凌彦君面前，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你。

此刻，凌彦君也是同样的心情。可他没办法盛装打扮自己，他小小的一束玫瑰花和方一博千束红玫瑰相比，宛如火海中的一粒白雪。

“你愣在原地干什么？”

江今阅话音刚落，一辆迈巴赫停在她身边，司机招呼江今阅上车。

“那我先走了，地址我手机上发给你，明天一定要来。”

凌彦君沿着街道一直到往前走，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内心的悸动是真的，喜欢是真的，迷失也是真的。父亲身陷囹圄，母亲抛弃他，自己欠着高额贷款。曾经的他拥有一切，不仅仅是钱，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喜欢。

可现在，失落情绪笼罩他，形影不离。

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保时捷带着灰尘扑到凌彦君身边。

“凌彦君，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方一博的拳头几乎就要挥到凌彦君脸上，离鼻尖三公分的距离停下来。

“从小到大你都压我一头，无论干什么事情我都只能屁颠屁颠跟在你后面。你比我聪明，学习比我好，在学校里受女生喜欢，在学校外被家长吹捧，永远是别人眼里的三好学生。”

“现在不会了。”凌彦君冷冷道。

“我知道，你就喜欢用你那不屑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在你眼里一无是处，好像这个世界在你眼里不值一提。你肯定又会说，我又不喜欢她，是她自己贴上来的。”

凌彦君猛然推开他。

“你以为你还是曾经的凌家大少爷吗？不是了。”方一博大吼：“为什么，我把你当兄弟，为什么要和我抢女人？”

“方一博你喜欢谁我管不着，我从来也不想和你争什么。但是她，你动不了。”

“那就公平竞争啊，看谁能得到她的喜欢。”

“你不要祸害她。”

“她是我的真爱，上天注定我要爱上她。”

“你的真爱太多了。”凌彦君他太了解方一博，敢爱敢恨喜欢就追，可新鲜劲过了就不珍惜。相比之下，凌彦君显得思虑过多，对感情过于小心翼翼。

“我不管，她就是我的真爱。喏，给你。”方一博将车钥匙递给他：“虽然是情敌，但我方一博可不会趁人之危。公平竞争，车给你。”

凌彦君转身离开，左手插兜，右手在空中摆了摆。

“用不着，我没驾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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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尘炼心（四）白玫瑰与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