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记 第6章 红尘炼心（一）

江夏市的夏天每年都一个样，除了热，什么都不记住。从清明开始一直热到十月，毒辣的太阳晒得天地万物萎靡不振，直至河水猛涨，下起暴雨，才凉快下来。

凌彦君大概会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夏天。

伴随着考试铃声响起，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凌彦君拿着收拾好的文具，随其他考生有序出场。刚出学校没多久，一群女学生围上来，为首的女生递上一簇艳丽玫瑰。

“学长，毕业快乐。”

在拥簇中，有人递上笔记本让他签名，有人还带着相机索要合照。凌彦君一米八，剪着清爽的短发，在一群小姑娘中间像是草丛中独开的白茉莉。

如果是以往，他只会厌烦，但今天不一样，结束了，他的校园生活结束了。

白色校服、潮热夏天、一群人拥挤吵闹，以及少女思春期的脸红都让青春这个词无比鲜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毕业十年后，江夏高中依旧流传他的盛名——校史最帅。

凌彦君好不容易走出校门，乌云又把热气罩在下面，闷得不行。在潮水般接考生的家长中，他一眼就看到父亲。凌云被七八个黑西服保镖围住，身后是迈巴赫S680。

凌云远远伸手招呼，一旁是凌彦君的姑父。

“爸，赵叔。”

凌彦君话没说完，就被凌云拥在怀里，他还想亲凌彦君脸颊，被凌彦君无情推开了。

“力气大得很啊，”凌云反而欣喜：“我的儿子就是棒，几瓜气哦（多漂亮）。随我，哈哈哈哈，是吧老赵。”凌云看着儿子，眼睛闪着欣喜。

“你儿子能不优秀吗？”接过话茬，赵叔笑着拍了拍凌彦君肩膀：“彦君，考试还顺利吧？”

“还行。我妈呢？”

“别提了，儿子高考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惦记着一个叫什么斯什么夫特的明星演唱会，带着兰君到美国去了。一点当母亲的样子都没有。”提起凌母，凌云一脸愤懑。

英语考试对凌彦君来说很简单，他本就规划初中毕业后直接去美国读高中，然后凌云掏钱捐款让他随便进一个常青藤学校。所以早早就为留学准备，初三那年，凌彦君雅思考了7.5分。其实他完全可以凭自己努力考上藤校，然后顶着海外留学高智商人才的头衔回来继承家业。

飞机飞纽约的前一天，凌彦君突然说不去了。

凌云只觉得儿子鬼迷心窍，他搞不清楚，也没时间深究。叛逆点就叛逆点吧，凌云在心里想，自己小时候也是混世魔王，还不是三十岁的时候老老实实继承凌家百年基业。不管怎么样，凌彦君永远在自己眼皮底下，翻不起什么大浪。

让凌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稚气未脱的凌彦君顶着娃娃脸严肃地说：“爸，我不去美国。我要当飞行员，开战斗机那种。”

当天他就去凌家祖坟每一块碑前磕了三个响头。老祖宗生前积德！凌家这么多年生意一帆风顺，几乎垄断了江夏市所有的城投地产，突然又生了个这么有种地儿子，真是祖上蒙荫。

拜完祖坟，晚上和市里几个领导打牌，高高兴兴输了两百多万。训练、准备、特招，一切都非常顺利，只等高考成绩过筛选线。

凌云牢骚还没发完，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喧闹的人潮，几台警车将他们围住。车门推开，数名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执法人员快步上前。

“陈局长，有什么指教？”凌云面不改色，若不是今天特殊，这几个小角色他都懒得搭理。

“还请凌总和我们走一趟。”

“可否明日，”话还没说完，两个执法人员强行将凌云控制。

凌云喝住几人，将一个冰冷的眼生给到赵叔后，笑着和凌彦君说：“儿子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在无数错愕的目光中，凌云步履仓促地被压上车，这位沉浮商海多年的地产大亨，显得些许笨拙。

校门前依旧人潮涌动，依旧喧闹。天上的乌云翻滚，仿佛泼在半空中的浓墨，闷得人胸口发紧。远处滚来雷声，不是炸裂的怒响，而是沉闷的、迟缓的，如同遥远天地尽头辗过来。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下大雨了，人群才开始散去。

直至第二声雷响，凌彦君缓过神来。

“别担心，和各个部门打交道是常有的事。”赵叔把凌彦君推进车里，示意司机直接跟着警车。他在车上打了三通电话，直到第二通的时候，他依然觉得事态在可控范围。但打第三通电话时，他点了一支烟。

“掉头回家。”挂完电话，猛抽三口，手上的烟直接烧到烟蒂，烟灰碎到西服上，赵叔来不及抖落。

“来喝口水，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呢。”他从车内冰箱里拿出气泡水递给凌彦君，手甚至有些抖。

凌彦君盯着窗户玻璃上的雨滴，它挂在玻璃正中央，成为了放大镜，高楼、街道、行道树这些不断闪过的风景被放大再缩小，然后消失。这个时间很快，零点几秒。

手机嘟嘟嘟响，凌彦君挂了又挂。他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凌少你看新闻了吗？”方一搏在话筒另一边狂吼，他还是接电话了。“你们家要破产了，你知道吗？”

凌彦君盯着窗外，外面很黑，视线里的场景大多看不清，一道闪电把天地照亮。凌彦君只觉自己的眼睛被闪到，紧接着赵叔、方一博的声音都开始听不清。

大雨粗暴洗刷天地万物，一眨眼玻璃上挂着那颗水滴早被雨水不知所踪。

圣莫尼卡午后的阳光温暖，不像江夏灼人的太阳，金辉铺满整片细砂，远处太平眼泛着浅蓝波光。十四岁凌彦君穿着大花裤衩坐在沙滩上堆城堡，准确来说，大花裤衩是凌云强烈要求穿的，城堡也是陪他堆的。

忘记是谁说，不去美国读书的话，就度假好了。于是凌云带着一家四口从旧金山出发自驾闯过一号公路回南加洛杉矶的自家豪宅。从北加旧金山启程时，天是清冷的灰蓝。金门大桥悬在薄薄海雾里，像没干透的旧油画。穿过千年红杉、穿过林冠，远山沉黛、海岸幽寂。直到洛杉矶，一切像上了色，鲜活起来。

“彦君，如果有一天把凌氏地产交给你，你知道怎么当老板吗？”凌云在砌城堡的最上层，只差房顶就完工。他身材早就发福走样。

“我对赚钱没兴趣。”凌彦君一副冷漠脸，作为凌家少爷他从来没缺过钱，自然能说出视金钱如粪土的话。

“哈哈哈。”凌云在沙滩上大笑，吸引好几个黄头发老外的目光，阳光照在他墨镜，炫着十字的光。

“和我以前一个吊样子，老爸也不是天生对造房子感兴趣。只是一砖一瓦搭着，一栋抵风御寒的房子就好了。一家人住进去，再也不必风餐露宿。”

“但是房地产和造房子不一样，造房子多简单，一砖一瓦慢慢搭。房地产不一样，就像我们现在堆的沙城堡。你要把这块地抵押给银行，拿到贷款；城堡建成开始预售，收购房者的预付款。然后这座城堡销售回款，拿去拍下另外一块地块，建另一座城堡。依次循环，这样我们就用最少的资金撬动巨大的房产帝国。”

“地产行业就是这样。”凌彦君记不清父亲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只记得远处海岸传来妹妹的呼叫。

母亲抱着兰君拍打海水，海水微凉，上面泛着泡沫。就像所有小朋友喜欢水一样，她也喜欢。

凌兰君左手攥着缺了一角的贝壳，高喊哥哥。

凌彦君看着一家四口的照片，陷入回忆的漩涡。凌云没有告诉他，当市场下行，房子卖不动，销售回款断崖下跌，贷款和工程欠款集中到期，现金流缺口一旦没法补上，就会变成洪水猛兽，吞掉整个公司。

他把家里电视的电源线都剪断，因为满屏都是凌氏地产暴雷的新闻。他不想奶奶看到。或许没几天，老爸就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家里。

凌彦君一夜未眠，他看着窗外东方既白，再次拨打那个打过十几遍的电话号码。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母亲的所有电话都打不通。

他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短短几天的时间，什么都变了。

凌云大概率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他在等待最高法审判，或许会因以非法集资、挪用资金等罪名锒铛入狱。凌彦君去看过他一次，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墙，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凌云头发全白，厚厚的眼袋拉耸。

“别恨你妈，她带着兰君在外面是最好的结果。“

凌氏地产面临破产重整，甚至会被直接清算，赵叔全权接管了凌氏。他很忙，后来凌彦君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即便成绩优异，各方面符合要求，军队也不会要他。直系重罪、家庭失信，飞行员政审这辈子过不了。如果当年选择出国读书，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凌彦君来不及想这些，在搬过几次房子后，他收到催债信息。

“凌彦君先生，您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凌氏地产向我方借款人民币5000万元，现已逾期。根据担保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