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呼吸,沉重的呼吸。
随着挥砍的次数越来越多,银之剑愈发沉重。塞西尼亚和蓝胡子领兵冲在最前方,兰斯城门已破,胜利近在眼前。
一切来得太轻易,像是幻觉,从骑上战马到攻城杀敌,塞西尼亚比起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还要善战,仿佛她生来就是骑士。
兰斯城楼上站满了英伦弓箭手,城堡前方地势开阔空旷,佛郎机士兵本该像移动靶子般中箭倒地。当塞西尼亚在队伍的中央,高举银之剑准备发起进攻的瞬间,狂风骤起,刮在脸上隐隐作痛如同硬荆条抽打。起初塞西尼亚以为是沙砾,等她抬起头看清从天而降的冰雹时,大块硬冰渣已经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神迹,是神迹!”身侧的蓝胡子率先将不合时节的冰雹视作神迹。
“为了佛郎机,杀!”
冰雹严重影响英伦弓箭手的的视线与拉弓动作,佛郎机军队士气高涨。大量临时征召的民兵深信塞西尼亚就是上帝派遣的圣女,这场反常的冰雹,便是最好的证明。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上帝的手笔,上帝要佛郎机赢!
这是一场闪电突袭战。军队从希农出发直指兰斯,几乎没有休整。兰斯号称加冕之城,从克洛维一世起,佛郎机历代国王必须在完成涂油此加,冕才算拥有神权加持的合法王权。
夺下兰斯是阿兰德对塞西尼亚的考验,考验她究竟是不是传闻中拯救佛郎机的圣女。也是他的最后一博,塞西尼亚是他的筹码,即便他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他只能赌下去,也必须赌下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愿意去相信她。仅仅因为那双眼睛吗?作为一国未来的掌权者,这个理由实在无法让人信服。
可他终究选择相信。
事实证明阿兰德赌对了,沿途一座座城市望风归降,不少城市的民兵自愿加入行军的队伍,兰斯,也被塞西尼亚顺利攻下。
阿兰德跪在兰斯大教堂中央。大主教手持盛放圣油的棕色玻璃瓶,在空中划出十字,低声诵念拉丁文祷文。传说这瓶圣油是白鸽自天国衔来,佛郎机国王唯有在兰斯大教堂接受涂油礼,才能得到世人的认可。
大主教取出圣油,用金针蘸取,在国王身体七处位置划十字涂油:头顶、前胸、双肩、手肘、双手掌心。
“圣油在此,万能的主保佑,向你施以涂油礼。查理七世,成为佛郎机至高无上的国王。”
一旁的王冠灰暗无光。
礼器与礼服都仓促拼凑而成,本该镶嵌满珠宝的加冕王冠落入英伦人手中,蓝底金线的鸢尾花王袍并不合身。入驻兰斯才第四天,阿兰德必须尽快完成加冕,没有人知道英伦大军何时会卷土重来。
塞西尼亚站在人群当中,以正式骑士身份出席加冕仪式。涂油礼结束,阿兰德走到众人面前,蓝底金线鸢尾王袍长长的下摆拖过地毯。
塞西尼亚单膝跪在新任国王面前,双手呈上象征王权的银之剑。阳光穿过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斑斓碎光落在剑刃,赛西尼亚看到凌厉的寒光。整座教堂肃穆沉静,唯有唱诗班悠长的拉丁圣歌缓缓流淌,厚重钟声震颤,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就在教堂高处拱窗的阴影死角,一道冷冽破空声骤然撕裂圣歌。
嗡——
弓弦震颤的短促声响转瞬便被宏大的钟声掩盖,可那枚淬铁长箭已然裹挟着凛冽杀气,穿透斑驳光影,直直朝着阿兰德心□□去。
塞西尼亚反应快过所有人。她单膝尚未站起,腰身猛然发力向前飞扑。手中银之剑顺势横挡,却晚了分毫,铁箭擦过剑身,扎进塞西尼亚的胸膛。塞西尼亚失去平衡,重重向后倒下,落进阿兰德怀中。
“封锁教堂,搜捕刺客!”阿兰德声音沉稳有力,在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劈开一道秩序。侍卫闻声回神四散行动,骑士们迅速围成盾阵护住国王与贵族,蓝胡子带人向着刺客逃窜的方向急追。
塞西尼亚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面色惨白,唇无血色。阿兰德垂眸看着怀中强忍痛楚的塞西尼亚,看着那支本该在自己身上的穿胸长箭,眼神凛冽。
血透出胸甲,浸在地毯,渗进深蓝色王袍上,把金线鸢尾纹路染成暗红。
她再一次救了他。
7
烈焰裹着滚烫的风,热得无法喘息,塞西尼亚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尽是摇晃的火光与漫天黑烟,昔日安稳的村落化作一片焦土。她混在仓皇奔逃的人群里,脚步踉跄,哭喊、哀嚎与噼啪的炸裂声充斥她的耳膜。混沌的脑海里,唯独剩下一个执念。
父亲。
她逆着逃窜的人流,拼尽全力朝着村庄深处狂奔,穿过呛得喉咙生疼的浓烟,在村落尽头终于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塞西尼亚,我的孩子。”
熟悉的嗓音盖过周遭的混乱,父亲温暖的臂膀将她拥住。这一刻,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她又变回曾经怯懦懵懂的小姑娘。从前的她,怕沉沉黑夜、怕惊雷骤雨、怕虫蚁惊扰,可只要父亲在身侧,她什么都不害怕。
她想告诉父亲,自己长大了,不再是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现在成为守卫国家的骑士,见到了王子阿兰德、打赢了不少仗,终有一日她会驱逐所有英伦与勃艮第入侵者,重建他们的家。
她有些哽咽,万千话语堵在喉咙。
直至疼痛穿过她的胸膛,她看到冰凉锋利的剑尖,无情贯穿了她与父亲的身躯,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视野尽头,是勃艮第士兵狰狞暴戾的面容,冰冷的铠甲映着烈火猩红的光。
“不——”
她再一次失去了父亲,塞西尼亚徒劳地挣扎、伸手,想要留住转瞬即逝的温暖,可浑身力气尽数抽离,黑暗汹涌而上,吞没她的意识。
再次醒来,漫天烈火与焦土残垣不复,眼前是石质穹顶,柔软的绒被覆在身上。这里是兰斯城堡的寝殿,国王暂住的行宫。
方才的一切,是高烧不退催生的噩梦。燃烧的火焰、混乱的场景、失去至亲的无力与恨,终如黑夜里的梦魇纠缠自己,永无宁日。
“别害怕,塞西尼亚,我在这里。”
阿兰德紧紧拥抱她,伤口的阵痛反而让她咧了一声。
“对不起,”阿兰德手足无措地松开。
她微微偏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眸。
“王室御医看过了,”阿兰德放缓语速,轻声安抚,“那一箭未伤及要害,好好休养,你很快就能痊愈。”
“谢陛下关心。”塞西尼亚想要撑起身行礼,被阿兰德伸手拦住。“道谢的人应该是我。”阿兰德真挚地望着她,“这不是你第一次救我,没有你,我早在希农就已沦为阶下囚。”
“谢谢你,拯救了佛郎机,也拯救了我。”
塞西尼亚忽然间发现,眼前这位佛郎机新任国王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个年轻人。月光透过狭长的哥特式窗棂,静静落在他的肩头。
“塞西尼亚,你去过西岱之城吗?那是佛郎机的首都,如今沦为英伦人的殖民地。”他苦笑,眼睛里转而露出期许:“那是一座被塞纳河环抱的古城,河水静静流淌,每到秋日,城中金褐色栗树与悬铃木树叶将整个城市染成金色,树叶厚厚铺在凹凸的青石地面,层层叠叠,一直到道路尽头。”
他目光灼灼,握住塞西尼亚的手:“等驱逐英伦与勃艮第的入侵者,收复失地,我们一起去西岱之城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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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永恒的塞西尼亚(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