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记 第2章 永恒的塞西尼亚（一）

1

作为一个有原则的妖精，怎么能轻易地被小蛋糕和拿铁收买呢？

杏子焙茶蛋糕放进嘴里，带着坚果焦香的杏仁片首先冲击味蕾，轻脆，微咸。紧接着是冰凉的内陷，茶味浓郁，奶油刚好中和焙茶的苦。

可是人类的蛋糕真的太好吃了！

今天是调查塞西尼亚的第六天，眼前坐着的，正是自己跟踪三天三夜的对象塞西尼亚。欧洲籍妖精，详细身份不明，永生。善良友好，于中国旅居数十年，无案底。

塞西尼亚淡妆素颜，金发盘起，身着刚柔并济的蓝紫交织盔甲裙，胸前哑光银白骑士甲和手中的长剑仿佛让人回到中世纪。

她的眼睛是淡蓝色，像明媚阳光下的盐湖。

定制Coser，是近几年热门的工作——扮演客户制定角色，并与之陪同游玩。塞西尼亚几乎是全能型Coser，角色跨度广泛，从游戏到动漫，从幻想题材到写实历史。俞鱼都怀疑她用了什么法术，她扮演得太像，仿佛从电脑里走出来一样。

“这家咖啡店叫‘不停’，蛋糕做得很不错，喜欢的话可以再来一份。”

俞鱼点点头，又立马摇头，吞下最后一口蛋糕后慢吞吞地说：“不用不用，我还有工作。对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的气息太过特别，即便刻意隐匿，我也很难不去注意到你。”她的普通话说得很好，没有卡顿，自然而然说出 “隐匿气息“ 这样的词。

“所以第一天就发现我了？”

“对。”

完蛋，这几天太阳算是白晒了，俞鱼在心里暗暗叫苦。晒太阳倒是小事，被监视对象发现，这几天的跟踪就白搭了。完全无法核验塞西尼亚是否动用法术，或者说，蛊惑人心。

从接到委托开始，俞鱼变成了偷拍花边新闻的狗仔队，白天黑夜跟踪塞西尼亚。除了工作，塞西尼亚不是筹备服装道具，就是埋头阅读资料。她不像是单纯扮演角色，更像是要活成那个人，让客户跨越时空，和心中之人相遇。和普通人相处时，她举止大方，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是这份委托背后，堆着大量对她的举报。

今天在平江路上，塞西尼亚提前结束工作，走到不起眼的灌木丛边。

“出来吧，天气太热。我叫塞西尼亚，大家都叫我cc，你呢？”

俞鱼蹲在灌木丛里，不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接受自己被发现的事实：“俞鱼，可以叫我小鱼。”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

俞鱼像是犯了错的小孩，跟在银甲女骑士的后面。沿路无数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俞鱼对塞西尼亚的高感度又高了不少。塞西尼亚脱下了厚重的盔甲，取下发簪，金色长发垂落在米白色翻领衬衫上，她的瞳孔深蓝，似乎是日暮将尽的海面。

“cc姐，你为什么做Coser呀？”除了甜品带来的愉悦，从战士到邻家姐姐的形象转变也让俞鱼对她心生亲近。

“为了体验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上了一杯茶

“您好，这是名为浮生的茶，老板娘特调。”这杯茶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过于朴素。普通的透明玻璃杯，普通的黄绿色茶汤，寥寥几片茶叶悬浮水中，和这间满是中世纪宫殿装潢的咖啡店格格不入。塞西尼亚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旋即舒展。

“一如既往的苦。”

她自顾自一笑，转头望向窗外。视线穿过窗前的树叶，穿过厚重的云层，投向辽远的天空。

许多事情，塞西尼亚已经记不清了。

2

浅蓝的天空，细碎的云絮，嫩青野草铺满一望无际的田野。十一岁的塞西尼亚身处其中，天旋地转，那是她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耀目的光线让她眩晕，侧首望去，那是一把剑。剑柄冷硬凌厉，剑身修长，剑刃不断反光，似午夜月光下的海面。

塞西尼亚向银色的长剑伸手，灼热的刺痛顺着指尖席卷全身，她大口喘气，肌肉紧绷。身后的村庄腾起浓烟，一栋又一栋屋舍被烈火吞噬。塞西尼亚拼命朝着火光奔去，转瞬之间，烈焰将她包围。

燃烧的砖瓦木屋在眼前倾塌，大地一片狼藉，村民仓皇奔逃。身披黑甲的士兵紧随在后，面目狰狞，长剑一次次刺入平民的躯体。鲜血滴进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嗜血的野兽。勃艮第士兵在塞西尼亚生活的故土上肆意烧杀劫掠。热浪啃噬着皮肉，哭喊哀嚎与士兵的狂啸撕扯着她的耳膜。

塞西尼亚猛然被人一推，踉踉跄跄，险些摔倒。是父亲。身形他瘦削，满脸疲惫，脸上沾着黑灰和血迹。

“跑，快跑！”

话音刚落，长剑从身后刺穿了他的身体，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

“不——”塞西尼亚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是塞西尼亚的十六岁，那一年勃艮第人入侵佛郎机北部，滔天火光与血色染红了塞西尼亚生命中的一切，无边无际的田野、温暖的家、父亲，尽数烧成灰烬。一同被点燃的，还有心底的恨。

剧烈的悲痛贯穿胸腔，塞西尼亚猛地睁开双眼，四周依旧是烈火。她被粗绳牢牢捆在木质十字架上，麻绳勒进手腕与脚踝，挣扎时绳索割破皮肤，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

柴垛层层堆叠在十字架四周，火苗从脚下窜起，席卷全身。皮肤像被滚烫的铁片碾过，细密的痛顺着神经炸开，唤醒昏迷的塞西尼亚。

浓烟向上翻涌，呛进喉咙，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火光之外，躁动的人群高声叫嚣。“烧死女巫！烧死女巫！”

身披黑色十字祭披的教士站在人群中央，垂头诵经，语速低缓，冰冷肃穆的祷词在喧闹缝隙里飘荡：

“我等驱逐你一切污秽之灵，奉耶稣基督之名，离开这灵魂。”

火焰蔓延至腰腹与胸口，衣料化为飞灰，裸露的皮肤瞬间碳化。痛，剧烈的疼痛，可是比□□更痛的是塞西尼亚跳动的心。

直面死亡，这是塞西尼亚的十七岁。

“魔鬼，你是魔鬼。”塞西尼亚恍惚间想起那个惊恐的老修女。

六天前，全身裹在黑色长袍里的老修女逃亡到不知名村落，四处敲门乞水被拒。恐惧、灾难、黑死病，世人将所有的苦难归罪于和魔鬼做交易的女巫。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开门的好心人，当她看塞西尼亚的脸，惊恐让她下意识逃跑：“魔鬼，你是魔鬼！“好不容易遇到一户愿意开门的人家，可当老修女瞥见塞西尼亚的脸，转身便要逃窜：“魔鬼，你是魔鬼！”

失衡让她摔倒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抖，手掌胡乱向后扒拉，想要拉开距离。

“魔鬼般的圣洁之子，人们尊敬你也畏惧你，被诅咒是永恒的宿命。”

老修女两眼一翻，如同被附身一般，喃喃念出这句谶语。

意识开始碎片化游离，无数记忆翻涌，灼烧的痛感渐渐变得迟钝，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外界的火光与人声化作一片朦胧的黄光。就在即将坠入彻底黑暗的一刻，塞西尼亚看见烈火之中走出一道人影。

卷曲的银发，优雅的步姿，一袭华美的长袍。那人站在熊熊烈焰之中，却分毫不受损伤。他微笑着向塞西尼亚伸手。

“成为我的使徒吧，塞西尼亚。”

3

彼时的塞西尼亚不明白，为何往日和善的村民视她如邪祟，为何宁静一夜化作焦土，为何父亲倒在血泊之中。很多年后塞西尼亚会明白，只是那时，她将经历比烈火更灼心的痛。

再次睁开眼，四周一片宁静，白云缱绻，天空悠蓝，四周有花香和鸟语。没有嘶吼和喊叫，没有烈火与血泊。这里是天堂吧，塞西尼亚在心里想。这份安宁，让她恍惚回到记忆里的故乡。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一念及此，本就无神的眼眸蒙上一层阴翳。

是天堂又如何呢？

“亲爱的塞西尼亚，为何如此忧伤？”

塞西尼亚渐渐看清来人，长衫华光流转，如同传闻里来自东方的丝绸，银灰色长发卷曲，他的容貌太过端丽周正，让人自然觉得出生名门贵族。

“是你救了我？”

塞西尼亚还记得濒死时，火中出现的身影。能从烈火之中救出自己，他定是恶魔吧。如此说来，自己果真成了世人口中与恶魔交易的女巫。

塞西尼亚凄然一笑。

“是上帝选中了你。“他看穿了心底的念头：“这人间太苦难，战争、疫病、饥荒，国王的权柄只会让你跪下，传教士点燃食人的火焰。”

他骤然俯身，来到塞西尼亚身前，几乎贴着她的鼻翼。塞西尼亚清晰地看着他闪耀的眼睛，眼底藏着狡黠与狂妄，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上帝派遣我来拯救众生，要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你不是！”她斩钉截铁地反驳。

哈哈哈，伴随着狂笑，他一挥手，塞西尼亚身上的痛楚褪去，在火焰里烧焦的皮肉一点点恢复，她感受到澎湃的生命力重新流回躯体。

这个受尽苦难的少女在最无助的日子里，仿佛等到了救世主，她踉跄起身，止不住颤抖，最终俯身跪倒在他的膝下。

“欢迎成为加百列的使徒。”

后来塞西尼亚才知道，天使加百列是上帝的信使，负责将上帝的旨意和图谋传递人间。可他降临人间并不是为了拯救她无助的灵魂。也许起初是的，不过他改变了主意。亦或是上帝改变了主意。

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究竟从何时开始，塞西尼亚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她诅咒臭嘴弗兰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死期将至，不要再口出恶言。“而后弗兰克便失足落井溺亡。又或许，是见到乡绅波利，那个瘫软在床上十年瘦如枯木的老头，奇迹般站了起来。或许一开始就不一样，在遇见加百列的时候。

加百列引她一路西行，从被勃艮第占领的香槟省出发，辗转寻找国王，她身边多了追随的士兵，大家恭颂她为圣女。他们见证了塞西尼亚身上的奇迹。

塞西尼亚的眼神也彻底改变。她看够了英伦人的屠戮、勃艮第人的狡诈无耻，看够了官僚的迂腐、百姓的流离，看够了残破屋舍与满身鲜血的少女 —— 她们的无助，和当年的自己别无二致。

塞西尼亚心里在燃烧，而火种，早在十六岁目睹父亲死去的那一天，就已经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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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恒的塞西尼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