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是没有温度的。
顾澜舟常常坐在湖边那条旧长椅上,盯着湖面漂浮的落叶发呆。三年时间足够很多东西被磨平,学校更换了一批实验设备,当年二号实验室起火的地方重新粉刷,摆上新的通风橱,只有档案柜深处还锁着那场事故的卷宗。校园里新生来来去去,没有人再记得三年前那场吞噬楚煜的大火,没有人记得两个在热力学领域闯出新猜想的年轻人。
只有顾澜舟记得。
诊断书叠在廉价出租屋书桌的最底层,薄薄几张纸,上面的字他已经能背下来:重度抑郁障碍,伴随解离性身份障碍,慢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持续性的幻听、记忆断片。医生的字迹温和,末尾写着建议长期住院干预,规律服药,远离应激源。顾澜舟很少按时吃药。药片装在一个透明塑料瓶里,放在窗台上,和楚煜当年留下来的一支断掉的移液枪并排放着。
姐姐走在楚煜离开之后的第六个月。
那段日子他已经摇摇欲坠。姐姐原本就被周遭闲言压得喘不过气,亲戚邻里细碎的议论,旁人隐晦或者直白的指点,全部指向顾澜舟。他们说他心思不正,说那场火灾是报应,说他和死去的楚煜之间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姐姐无数次在深夜崩溃哭泣,劝他收敛、劝他放弃、劝他把那段记忆埋掉,找一条“正常”的路走。顾澜舟做不到。楚煜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余温,他不肯否认,不肯假装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争吵越来越频繁,沉默越来越多。某个清晨,顾澜舟推开家门,看见姐姐倒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散落一空的药盒。急救车呼啸赶来,最后只带回一纸死亡证明。父亲早在多年前就和母亲离婚,组建新的家庭,得知消息之后只打来一通简短的电话,言语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疏离,之后再也没有过问过他。
一夜之间,顾澜舟再也没有亲人了。
远房的亲戚心善,却也不敢和他走得太近。流言还在暗流里流转,他们偶尔送来米面,塞给他一点生活费,叮嘱他好好过日子,却很少长久停留。他租下城郊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平房,房租便宜,隔壁很少有人,夜里安静,足够他一个人陷进无边无际的情绪里。
大多数时候,是主人格占据这具身体。
这个顾澜舟很安静,瘦得脱形,身高没变,体重却持续往下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永久沉在一片青黑里。他记性很差,常常烧开水忘记关火,出门忘记锁门,盯着一行公式看上一整个下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走在街上,只要看见穿白大褂、身形和楚煜有几分相似的人,他就会瞬间僵住,呼吸急促,耳边响起火焰燃烧噼啪的声响,楚煜在火里回头看他的那张笑脸,会毫无预兆地在视野中央浮现。
他会蹲在路边,捂住耳朵,浑身发抖,等那阵发作慢慢过去。
这是抑郁和PTSD带给他的枷锁。他无数次梦见那场大火,梦见楚煜推开他,梦见那句“我不后悔遇见你”。愧疚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住心脏,时时刻刻往下坠。他常常对着空气说话,对着那支断了的移液枪,对着夹在笔记本里、早已干枯发黄的梧桐叶。
“楚煜,今天降温了。”
“楚煜,湖边的枫树红了,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
“楚煜,他们都说,一切都结束了。”
但有些时候,意识会突然断开。
像是一层薄纱蒙住眼前的世界,耳边那些嗡嗡的幻听骤然消失,心脏沉重的钝痛暂时隐去,原本涣散、湿漉漉的眼神,会一点点收拢,变得冷、稳,带着一种不属于顾澜舟的偏执。这是另一重人格。
顾澜舟自己称他为“影子”。
影子记得所有的仇恨,记得所有被掩盖的恶意,记得野外基地里源源不断的绯闻,记得一个个好心帮过他们的人接连出事,记得后台被篡改的数据,记得周敬山温文尔雅面具之下的阴毒。主人格沉溺在悲伤里,只想追随楚煜而去;影子不一样,影子的目标清晰,单一,没有柔软,没有眼泪,他活着的全部意义,是讨回这笔账。
人格切换没有固定的预兆。可能是在他翻看当年实验记录的时候,可能是听见别人提起周敬山名字的瞬间,也可能只是深夜,他盯着火苗发呆的一刻。切换过后,记忆会出现缺口。等主人格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他会看见桌上多出来密密麻麻的演算,看见自己网购的零件、密封材料、化学试剂清单,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下单、什么时候规划。
他会害怕影子。他知道影子想做什么,知道那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可他拦不住。楚煜死的那一刻,他的一部分就跟着埋进火场里了,剩下分裂出来的影子,是创伤催生出来的自卫,也是一头困在躯壳里,等待时机的野兽。
三年就在这样撕裂、拉扯、半梦半醒之间缓缓流淌。他很少出现在以前的校园,偶尔匿名查阅文献,一点点捡起中断的“余温守恒”课题。主人格没有力气推导复杂的热力学方程,可影子拥有和从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加锋利的逻辑。两个人格在同一具身体里交替劳作,一个流泪怀念,一个冷静搭建框架,一点点补齐当年大火里烧毁的推导链条。
他把楚煜留下的离线备份U盘保护得很好,锁在防水的金属盒子里,埋在平房院子角落的泥土下。那是他们全部的心血,也是影子计划里,最先要完成的一环。影子坚持,要先完成课题,要让全世界看见,周敬山不惜杀人想要抢走的成果,是他和楚煜两个人的东西。复仇不能排在最前面。楚煜赌上性命护住的不只是顾澜舟,还有这套猜想。他们的余温守恒,应当被看见,应当在学术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然后,才是清算。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他在废品站淘旧的温控仪器配件,废品站老板随口闲谈,说前些日子听说有个大学里的教授,当年犯了事,判了三年,刑满放出来了,听说本事不小,外面还有不少以前的学生捧着。
顾澜舟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一瞬间,视野开始分层。悲伤的潮水刚要涌上来,又被一层冰冷的平静强行压住。影子接管了身体。他弯腰捡起螺丝刀,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轻声向老板道谢,转身慢慢走回出租屋。
周敬山出来了。
后来他刻意去打探消息,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周敬山服刑三年,在狱中没有丝毫悔意,始终对外宣称,当年的事情是形势所迫,是年轻人不懂变通,毁在自己的执拗里。出狱之后,昔日还有交情的业内同行,有人碍于情面接待他,周敬山姿态傲慢,全然不觉得自己犯下滔天罪孽。他甚至在私下饭局里,和旧友提起那套余温守恒模型,言语之间,依旧把它当成本该属于自己儿子周明宇的成果。
周明宇跟着他一起,依旧留在这座城市,靠着父亲从前积攒的人脉,在一家小型科研机构挂了名字,浑浑噩噩度日。
影子开始加速布局。
在主人格沉睡、或是陷在情绪麻木里的时候,影子通宵达旦。白天的顾澜舟是一个憔悴、怯懦、说话小声、随时会崩溃的抑郁症病人;夜里的影子,是精密、冷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仪器。他查阅建筑密闭结构资料,研究信号推流设备,核算每一样材料的参数,选定城郊一处废弃的旧冷库——这里墙体厚实,隔音极好,很适合改造成一个封闭的密室。冷库早年停用,产权混乱,很少有人踏足。
他没有急着动手。
影子恪守自己定下的顺序。先完成课题。
接下来的七个月,是顾澜舟精神最不稳定、却也是产出最高的一段时间。人格交替愈发频繁,有时候上一秒他还蜷缩在床上无声落泪,下一秒眼神一变,坐到书桌前,连续十几个小时不动,推演热力学循环、修正边界条件,补全当年没有做完的对照实验方案。
他没有办法使用正规实验室。他只能在平房狭小的院子里,搭建一套简陋、但是足够精准的小型验证平台。通风条件很差,试剂气味弥漫整个小院,邻居偶尔投诉,他就沉默地赔礼,等邻居走后,继续调试参数。
很多个深夜,两种意识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吵。
影子总是告诉他,世界上没有公道,难道你觉得三年就抵得上一条人命了吗。可是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别做傻事。
争吵没有结果。影子不会退让,主人格也没有力量压制。他们共享记忆,共享对楚煜的思念,只是选择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实验一点点推进。无数次失败,参数漂移,试剂配比出错,小型反应釜险些失控,好几次冒出明火,顾澜舟看着跳动的火苗,浑身僵住,楚煜的幻影浮在火光之后,温柔地望着他。
他撑下来了。
在一个深秋的凌晨,整套验证体系跑通。
屏幕上的曲线平滑、完整,完美印证了他们多年前提出的余温守恒猜想,补充了传统热力学体系里一直缺失的边界模型。数据闭环,误差全部控制在理论允许的极小范围之内。
影子停下手里的笔,长久地看着屏幕。主人格慢慢浮上来,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屏幕边缘的文字。
成了。他和楚煜的课题,做完了。
他按照计划,把预印本上传到国际开放学术平台,同步发给领域内几家顶级期刊,署名是顾澜舟、楚煜。楚煜的名字后面标注星号,附一行简短的注释:合作者于三年前实验事故离世,本研究基于二人共同提出的核心猜想完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讨论,热力学方向的学者看见论文,被里面新颖的框架震撼,顺着参考文献追溯,慢慢挖出三年前那桩沉寂的校园事故。短短半个月,消息传遍国内外学术圈。很多人震惊于这个突破性的成果,震惊于署名里那个已经逝去的名字,震惊于这个独自扛下一切、带着亡友的猜想走到终点的年轻人。
媒体开始找上门,电话、消息不断涌进他闲置的邮箱。顾澜舟没有回应。论文上传的第三天,他注销了自己所有公开社交账号,关掉手机,从出租屋里销声匿迹。
学界还在疯狂讨论那篇改写局部理论的论文,所有人都在寻找顾澜舟,想要联系他、邀约他参加学术会议,请他上台报告这套守恒模型。没有人知道,他已经住进了废弃冷库旁边一间更小的临时板房,影子主导着全部行动,绑架的方案已经打磨完毕,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要陈述的证词、每一段要播放的证据录音、影像资料,全部整理成册。
影子没有打算悄无声息的报复。他要一场公开的审判。
他花了很久,摸清周敬山和周明宇的出行规律。周敬山出狱之后戒心不算低,但是他骨子里的傲慢害了他。他不觉得那个精神破碎、看起来随时会垮掉的顾澜舟,还有能力做出什么。在他眼里,顾澜舟就是一个沉浸悲伤、没有威胁的疯子,掀不起风浪。
影子挑选了一个周敬山单独和周明宇见面的傍晚。他提前布置好麻醉药剂,计算好剂量,一切准备就绪。
动手的那一刻,主人格短暂地醒过来一瞬。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药剂,看着冷库冰冷的铁门,胃里翻涌,巨大的恐惧攥住他。他想扔掉东西,想报警,想收手。
影子把他压了回去。
“再等等,”影子在意识深处,平静地和他对话,“等我们把话说完。说完,我们就去找楚煜。”
意识再次沉入混沌。
冷库的门缓缓合上,锁扣落定,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响。
外面世界还在喧嚣,学术论坛里还在刷屏讨论余温守恒,记者四处打探顾澜舟的下落。没有人知道,在城市边缘,一个封闭的密室已经准备就绪,一场只属于他们几个人的终局,即将拉开帷幕。
顾澜舟靠在冰冷的墙体上,眼皮轻轻垂着。两种人格在躯壳里交替起伏,悲伤、恨意、怀念、疯狂,揉成一团。他口袋里装着打印好的文稿,上面一字一句,是三年来,他搜集、整理、核实的所有罪行。
风从冷库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他好像又闻到当年实验室里,燃烧的焦糊气味,又看见楚煜站在火光里,对着他浅浅地笑。
熵一直在增加。秩序走向混乱,温暖归于死寂。
但在彻底归于沉寂之前,影子要把所有藏在暗处的罪孽,摊开在光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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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燃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