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罡风裹挟着铁锈般的腥气席卷而来。
南清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衣衫猎猎作响几欲撕裂,衣角绷得又硬又直,斜向后飘去。
指缝间漏进的光刺得眼底泛酸。她勉强撑开眼皮,看见原本平静的水镜正在吞噬自己的倒影,此刻白光大作,灼烧着她的虹膜。
镜面爬满血管状的黑纹,那些纹路鼓胀收缩如同活物,像一张密不通风的暗网,贪婪地吸取着周围的水分与血液。裂纹迅速膨胀,直至爬满了整个镜面。
咔。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响起,像是夜深人静时锁芯传来的齿轮扭动声。
南清刚蜷起身子,气浪已撞得她腾空而起,她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狠狠地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闷响混着耳鸣在颅腔震荡。
南清吃力地咽下口中的血腥味,手肘陷进干涩的枯叶里。
右侧三步开外,卫扬半跪在地上,剑柄缠着的鲛绡早被血泡透了——他半跪的姿势像是被钉死在原地的鹞鹰,剑刃犁出的沟壑里,暗色的土壤翻卷出来,像一条濒死的长虫。
鲜血染红了剑柄的花纹,顺着剑身滑下,渗入土壤中。
乔南汐仰倒在七步外的槐树下,一动不动,鹅黄襦裙铺成破碎的蝶翼。南清直到看见其中一枚铃铛随着呼吸微颤,才发觉自己后槽牙咬得发酸。
“呜呜,哇......”
忽的,婴儿啼哭声回荡在密林之中,那声音堆堆叠叠,来回在昏暗的地上滚动,像一张密不通风的网,紧紧缠着南清飞速跳动的心。
婴儿啼哭声?哪......哪来的孩子?
那啼哭声像沾了血的铁链在石头上拖行。
南清后背刚贴上树干,头顶就传来树皮爆裂声——那些合抱粗的树干正扭曲着绞成拱顶,树瘤里渗出胶状黏液,顷刻间封死了最后一线天光。
啪嗒。
腥风掠过鼻尖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她眉骨上。
这滴“雨”顺着颧骨滑到唇角,竟是咸腥裹着尸沼的腐臭。她伸手去抹,指尖却穿过团半凝固的血沙,那东西像被火烤过的蜂蜡,在皮肤上烫出细密的灼痛。
她颤抖着伸手朝脸上摸去,却并未摸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啪嗒。啪嗒。
那东西忽的从上边滴在她的手上。细看,竟是团深褐色的血红沙土凝结而成的,顺着她的手缝滴下,便消失了。
“呜呜,哇......”婴儿啼哭声再度传来,仿佛就在头顶。
南清大气也不敢出,缓缓抬头看去。
风影微动,一个巨大的怪物从混沌中显出身来。通体苍色,状如羊身虎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孩啼哭。(1)
南清呆呆看着上边出现的怪物,只觉得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兽皮上戛然而止的字迹......
那怪物静默了几秒,复而张口猛地朝正底下的南清咬去。那牙齿森寒,带着倒状的锯齿,闪着幽幽的寒光。
“清姐姐!”
南清被一股推力推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猩红的尘沙迷了眼。
卫扬整个后背被撕裂,露出一片血液淋漓的伤口,汩汩冒着鲜血,混合着淡黄的血浆,像是被打破的残破酒壶。
卫扬面朝着地,一动不动,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那羊身虎面的怪物细细地舔食着牙齿上的血液,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好的美食,兴奋地呜呜啼叫着,享受着鲜血美妙的口感。
待舔食干净,那腋下的兽瞳焉的变成一条细线,贪婪地盯着身下生死未卜的卫扬,蓄势待发。
南清只觉眼前炸开一片血红,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
她胡乱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温热液体,指甲抠着泥地往前扑——卫扬青白的脸在血泊里若隐若现,像要沉入深潭的月影。
温热的血不断从她喉咙里呛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少年青灰的脸上。
腥臭顷刻之间逼近,喉间涌上的铁锈味呛得她发颤。
南清缩紧脖子,耳边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不敢睁眼看,只牢牢护住身下奄奄一息的少年。
卫扬教她辨认北斗星时发亮的眼睛犹在眼前,乔南汐往她荷包里塞桂花糖的甜香,还有系统气急败坏嚷嚷要扣她积分的机械音……
后背抵着的胸膛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可少年推开她时手心的温度仿佛还烙在肩头。
“启动防护转移吗?”系统提示音在耳鸣中忽远忽近。
南清喉头的血块堵得呼吸发颤,她把卫扬护得更紧。若此刻抽身,那卫扬当真是丧失了所有生还的机会。
当温热的血漫过指缝时,南清清晰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不是什么书页间的文字,怀里少年渐弱的脉搏,吞噬光明的巨树,连身后怪物的腥气都真实得刺鼻——
此刻,她不但是活在乔南清骨血里的魂,亦是乔府长女,是这些哭着笑着的人最真实的阿姊。
她无法独善其身。
咻的一声,利器破空声划过耳膜,紧接着,那怪物痛苦地桀桀啼叫着。
南清被震得耳蜗发麻,抬头时正看见那虎首羊尾的怪物在空中痉挛,青铜箭簇在它咽喉处泛着冷光。
那怪物扭曲成怪异的弧度,虎面咬着羊尾,不停地翻滚,随着一声呜咽爆裂开来,竟化作漫天尘沙。
细碎的红砂扑簌簌落在她颤抖的眼睑上,而后弥散于空中,像一只只飞虫,越飞越远,消散在视线中。
参天古树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虬结枝干收缩回原本大小,满地枯叶在骤然倾泻的日光里碎成浮动的金粉。
阳光温暖而和煦,带着淡淡的热意,浸润着此间的万物。
南清脱力倒在尚有血腥的泥地上,阳光像温热的绸缎淌过睫毛。
远处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色衣摆扫过层层叠叠的枯叶,可她已经看不清了——卫扬胸口的起伏正随着她的意识一道,沉入粘稠的黑暗。
*
南清不知自己现在是睡了还是醒着,只觉眼皮处泛上些光亮,一会明,一会暗,像是沙滩旁的海浪,涌上去,又退下……
完全睁开眼时,天穹正悬着几粒星子。身上的伤似乎全好了,余下的只有淡淡的疲惫。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上盖着的玄色外袍,清爽中混着莲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醒了?”
谢珩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他单衣领口松垮地敞着,火光在锁骨处的血渍上镀了层金边。
南清撑着树干坐起来,枯叶在身下沙沙作响——原来身下也垫着件墨色中衣。
谢珩坐在不远处,一只小臂撑于膝上,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木柴。
火焰明明灭灭,黑暗与光明在谢珩高挺的鼻梁处不断交织,双方争夺着地盘,眷恋着不愿让出任何一步。
“卫扬后背敷了草药。”谢珩用树枝拨动火堆,火星惊飞而起,“二小姐方才梦魇,尚未醒来。”
南清转头看见乔南汐蜷在离火堆最近的草垫上,微微颤抖着。卫扬趴在三步外的草席上,后背的草药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南清轻轻拂去乔南汐额上的冷汗,把身上披着的玄衣盖在她身上,乔南汐这才慢慢停止颤抖,眉心舒展开来。
她摸了摸乔南汐的额头,放下心来,“真是太感谢了。”
南清劫后余生地想,这次若没有那支穿云箭扼住怪物咽喉,那他们的小命估计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夜风掠过她裸露的手腕,谢珩忽然起身往火堆里添柴。
起身瞬间,南清瞥见他后腰单衣渗出的新鲜血迹,影影绰绰的火光下,一点血红隐没在谢珩白色的里衣之中,在月光下像晕开的水墨。
“你的伤……”南清有些担心地开口。
“无碍,小伤罢了。”谢珩紧了紧领口,那血红的印记彻底被白色的单衣遮盖住。
谢珩背对着她坐下,轻轻笑了声,声音被噼啪燃烧的柴火嚼碎,“倒是大小姐,下次逞英雄前可要三思而行。”
白日里的秋风凉爽,可晚间树林里的秋风透着丝丝寒意,拂过南清裸露在外的手,激起一层小疙瘩。
她并未直接和带着冷意的地面直接接触,身下垫着的墨色外袍仍带着体温的余热,隔绝了上涌的凉气。
谢珩为卫扬找来草药,还把外衣和中衣都留给别人,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明明他自己也受了伤,却还拖着病躯守着昏迷的他们......
他哪里如剧情上所说的嗜血无情了,明明是面冷心善的好人啊,南清对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感到有些愧疚。
南清把身下的衣服拿起来,将上边的尘土抖落。
(1)山海经中的狍鸮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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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