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红色的姻缘带赫然出现在谢珩掌中。
两条互不相干的红丝带在他的手中被轻巧地系成了一条姻缘结,像只翩飞的蝶,灵动而轻盈。
谢珩微微抬手,那结好的姻缘结便乘着风,落在树冠,自动的打了个结儿,牢牢地系在上面。
“哇,你瞧树顶那儿,竟然真的有人挂上了姻缘结呢!”
“这就是「能力」吗,好厉害啊。”
周遭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仰头赞叹着,南清一时不知该看向谢珩,还是继续盯着那飘扬着的姻缘结。
夜色中,一只白鸟轻盈地落于树冠,谢珩望着微微摇曳的树枝,忽然开口:“这飞鸟......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忽然,一缕游走的光线冲了上来,擦着无边的夜色,点亮了整个夜空。
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南清心头,却不知从何而起。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再多看几眼这漫天烟火,再多看几眼眼前人,将他们深深镌刻进记忆里。
南清望向天空,神色有些迷离。
这让人酣醉的夜,除去星与月,更有漫天烟火,朱红色的姻缘结。
南清心中有万千情绪在涌动,目光流连处,依依不舍地看向每一个人——乔南汐,谢珩,卫扬......
世人常说烟火易冷,人事易分。今宵短暂的欢愉之后,他们便都要开始走向命定的旅程,一步步的,殊途不同归。
回到玉清筑后,南清躺在榻上,扶芒替她熄了灯便退下了。窗棂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淡了,夜月里里沸腾的人声也渐渐静下来。
想起不久前,她随着谢珩的目光望去,一只白鸟正落在高处的树冠上,羽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树枝因它的降落而微微晃动。
南清当时一怔,问道:“像谁?”
“看似自由,实则困于囚笼。”谢珩垂眸,嗓音低哑,“若有一日,我能斩断她的枷锁……”
话音未落,白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轻抖了抖羽毛,随后展翅飞起,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南清指尖微颤,尚未回应,天际忽地炸开烟火。
流光坠落的刹那,谢珩抬手拂去她发间落叶,低声如叹,湮没在烟花声中:“希望她,莫再逃了。”
此刻躺在榻上,南清仍能感受到谢珩指尖的温度。
但,一夜秋月节的欢闹,一夜忽喜忽悲的心情都在慢慢消退成回忆。
是时候需要理清一下思绪了,想想之后的路,想想那些让她困惑不已的事......
道士,金色的花,酒楼里那棵树......谢珩的侧影,乔南汐的睡颜,在她眼前交替出现着。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喔、喔喔——”清晨,一阵鸡鸣声将南清从睡梦中惊醒。
她揉了揉眼,谁这么没公德心啊,大早晨的把鸡塞到她的玉清筑里来溜。
南清支楞起半个身子,眯着眼朝窗外看去。
只见窗棂上单脚立着一只大公鸡,毛发雪白发亮,像匹白缎子,胸前还留着一小撮儿黄毛,胸肌发达,胫长有力。
“行走的肥美大鸡腿……”南清不合时宜地想着,烧烤好呢,还是红烧?
那大公鸡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从窗户上跳到了沉香木桌案上,接着张开翅膀一扑棱直奔榻上的南清扑过去。
这鸡怎么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她连忙伸手挡脸,避免和它来个亲密接触。
只见这鸡落地不成,直接一蹬二踹,转身一个飞跃,用它的带着勾儿的喙略带气愤地喯了几下南清的头。
“咯,小清清,你睡了一觉怎么连本系统都不认得了!咯咯!”大公鸡扑腾着翅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你,你是系统?”南清刚要大呼‘扶芒快将此鸡拉走红烧’之类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有些不确定地上下打量着大公鸡版系统。
只见这大公鸡,一手,哦不,一只翅膀叉腰,一只翅膀放在那红色的喙下,昂着头,神气得很。
“系统,你怎么变成了一只鸡啊?”南清颇为好笑。
“原来本系统想变只鹰来着,不过谁能没个意外啊,这不中间出了点差错。只是没想到,本系统变成任何样子都是那么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系统昂首挺胸,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对了小清清,恭喜你呀,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
“这样......也算是任务成功吗?”南清有些疑惑。
“如果小清清疑惑的是安亦容的事,那么,你一定要记住——无论过程如何,我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可之前都是......”
“这次可不是一般的位面哦。”
“那谢珩和乔南汐的感情线怎么解释?”
“这个啊......其实嘛,最重要的是咱们的主线剧情,而他们的感情线嘛,能尽力就尽力为之。”
毕竟那位大人的魂魄快要聚齐了,待意志苏醒,摆脱既定的禁锢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面对南清的追问,系统干脆把鸡头插进了柔软的被子里,任由南清在外面逆着撸毛,一动不动直接装死。
*
神域。
巍峨的神樱树垂落万千花枝,绿衣女子广袖翻飞伫立其下,鬓间玉簪流转微光,竟衬得满树绯樱都失了颜色。
“小四如何了?”女子音色如淙淙流水般沁人心脾。
“命轨运转无虞,只是...她开始质疑那个「位面」的真实性了。而且......空间法则对那位的约束力正在减弱。”
答话者显然是南清口中的‘系统’。
女子执起石桌上的青玉杯:“待时机合宜,可稍泄天机,万不可让她怀疑你。这宿世的因果,终须有个了结。”杯沿轻碰唇瓣时,几片樱花飘入酒中,“我只愿小四能全身而退。 ”
忽有清风穿枝,摇落漫天绯色花瓣:“好生看顾她,此事我不便干涉,不过...纵使他灵识尚未苏醒,本能亦会护她周全……”
未尽之语散入簌簌花雨,唯余半盏残酒与堆满神樱的碧色披帛静静卧在青石之上。
*
南清刚搁下早膳的银筷,乔忠便踩着晨露来传话,说老爷唤她去书房。
南清自然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父亲素来辰时三刻便要出门,今日特意留在府中,倒透着些不寻常。
穿过月洞门时,廊角忽地掠过玄色衣摆。她驻足望去,只见谢珩的背影正转过九曲桥。
更蹊跷的是院门前,那两个常年当值的守门小厮竟不在原处。
南清踩着青石阶往正厅走,鞋尖蹭过石缝里新冒的苔藓,四下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挲的窸窣。
集体矿工?
待到书房门口处,南清站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清儿来了?进来即可。”一道慈祥宽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南清跨过门槛的刹那,松香混着旧书页的气息扑面而来。晨光斜斜切进雕花窗,将梨木博古架上的铜炉照得泛起暖光。
这屋子竟比她记忆中还要整洁,仿佛连时光都刻意绕过了这片空间。
自原主母亲病逝,这梨木门闩便成了横亘在乔府众人心头的锁。莫说洒扫仆役,便是她与南汐,未经许可靠近半步都要挨训。
久而久之,她难免好奇,那些泛黄的书页间,会不会藏着什么要紧物什?
干净,清爽。
这是南清的第一感觉。
漆色博古架上那些青瓷胆瓶仍像十年前那样摆着,连《钟馗捉鬼图》卷轴边缘的磨损都分毫不差。
乔迁正用雪青帕子轻抚画轴,布料擦过早已包浆的木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来瞧瞧。”乔迁忽然出声,指尖点在钟馗怒睁的眉眼上,案头茶盏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钟馗捉鬼图。”南清在画前站定,细细打量着:“古书记载此君虽貌寝,却是文曲星转世,最善镇邪。”
乔迁满意地点头:“如今鲜少有人记得了。此人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但很有才华,为人刚直,不惧邪祟。”
他说完,沉吟良久,道:“你可知为父为何不让所有人进这间屋子?”
在她看来这间屋子里也没有什么不同啊,或许有暗室?南清猜不出,摇了摇头。
沉香缭绕间,乔迁望着已及笄的女儿,仿佛又看见十七年前那场鹅毛大雪——那罗盘断裂之际,空游道人曾将拂尘横在她眉心:“此女命格,不在三界,不属五行。”
乔迁闭目压下回忆,自暗格捧出青铜匣。
黑布包裹的匣体渗出缕缕白光,随着布帛层层剥离,金光骤盛,满室煌煌。
“此物乃道人所赠。”乔迁自第三层锦缎中取出细长包裹,“那道人曾说,待其生辉之日......"他凝视女儿沉静如水的眸子,“便是启程之时。”
南清接过,小心翼翼地将黑布一圈圈退下,褪尽玄布时金光暴起。待光华散尽,掌中现出三寸玉尺,篆刻小篆“寻灵”二字正泛着幽蓝微芒。
玉尺兀自飞旋,倏而定指东南。
乔迁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言。日光被薄云掩住,映得乔迁鬓角白发愈显苍凉。
他原不愿相信,但自汐儿觉醒「能力」的那天起,他便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夫人的逝世,道人的谶语,都在印证着某种宿命。
那么,他这两个宝贝女儿踏上旅途去寻找四时之书,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乔迁望着女儿肖似亡妻的眉眼,喉间哽着未能出口的叹息——终究到了送雏鹰离巢的时刻。
“谢珩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乔迁沉吟片刻,忽然转开话锋,“汐儿先且不提,只是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是要清儿你这个长姐多帮衬警醒才是……”
乔迁喉头滚动,咽下后半句未尽之言。
汐儿为救他遭寒气反噬,少年徒手划开胸膛的场面犹在眼前,他以心血为引,生生截断了反噬的寒潮。
谢珩虽寡言,却有情有义,是非分明,但从不欠下任何人的人情,哪怕片刻……
身为父亲他又怎会看不出女儿眼中情愫?汐儿怕是芳心错付。
茶烟袅袅中,乔迁想起谢珩自请为侍卫时淡漠的神情。这般人物甘居人下,所求不外乎寻灵尺或四时之书。
可三个月来,那少年连书房都未曾靠近半步。
他要的若是寻灵尺,早该动手。但若他与女儿目标一致,能一路前行,最好不过。
这一路上若没有像谢珩这般的高手相助,乔迁实在放心不下两个女儿,尤其是汐儿。
窗影摇曳,乔迁望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谢珩若能多护她们一程,她们的安全便能多一分保障。
可他也明白,有些路,终究要她们自己走完。
“四时之书一事,为父也有所耳闻。只是这条路势必会腥风血雨。但为父仍希望你,清儿,”
乔迁伸手指向那挂的端端正正,纤尘不染的钟馗捉鬼图,道:“为父希望你们能守住心中的正义,无论经历些什么,都要守住这生而为人的清正。”
南清握紧手中的寻灵尺,她抬头看向乔迁,郑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女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