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 第2章 堂上答策

时光流转八年后天靖三十六年冬

这些年来，我日日研读太公秘策，心底却时常牵挂着父亲，盼他沙场凯旋，早日归家。没了父亲的管束，大哥就颓废了，总是去找好友喝酒，家里的生意也不理。从前那富丽堂皇的姜府，如今倒显得有些破败。好在小桃心思玲珑，善于经营，这才维持住了家中的生意。

就在这时，府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声声悲怆的喊声传来，姜督师战死了！姜督师战死了！

噩耗传来，许多女眷红了眼眶，以帕拭泪。北方战乱不断，她们本是逃难的流民，多亏雨彤小姐心善，愿意收留。要是姜家倒下，她们就彻底无家可归了。

小姐，呜呜~小姐，大事不好了，老爷战死了，朝廷派人来慰问，可少爷不在府中，这要如何是好啊！

闻此噩耗，我的心猛地传来一阵绞痛。嗯，知道了。大哥呢？他去哪了？

小桃想了想，说道，少爷今儿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去向。

小桃，你去将使者带到正厅，好生安置，切不可怠慢，我稍后就到。

是，小姐。小桃擦去泪水，急忙快步离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使小桃是我最为亲近之人，也难保不会背叛我。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凡事都得留一手。

确认小桃走远，我将太公秘策轻轻放回锦盒，随后走到一处墙角，打开暗格，将锦盒放了进去，再将暗格合上。嗯，完美，不留一丝痕迹。做完这些，我整理好衣冠，举步向正厅而去。

姜府正堂

裴思齐面色沉凝，将茶盏拿起又搁回案头，每回只浅浅抿上一口。抬眼望去，步入厅堂的并非姜家郎君，而是一名女子，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惊异。

只见她生得一张清秀小圆脸，细眉柔婉，唇瓣小巧。一身月白暗花缎长袄，下身配藕粉马面裙，举止落落大方，眉目间自含淡淡书香。

女子行至正堂中央，微微屈膝敛衽：“民女姜雨彤，参见大人。”

裴思齐连忙起身，含笑道：“原来是雨儿，多年没见，都长那么大了，话说回来，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话音落下，他的面色略显悲恸。

沉默片刻，他悲恸道：“雨儿，节哀……朝廷数十道圣旨催促，我们只得仓促出兵，结果中了流寇的伏击。”

“惨啊……”他闭上眼，“遍地是尸骨，待到战事平息，我命人找，找了整整三月，别说遗骸，连兵甲都没找着。”

他眼皮一跳，目光又黯淡下去，喃喃道：“流寇缴甲是常事，却不会带走尸身……许是混在尸堆里，难以分清了……”

说着，裴思齐就已湿润了眼眶，他当即郑重道：“临危之际，我与姜兄约定，若谁能侥幸活下去，谁就照顾对方家眷。他所念唯有你们兄妹，故将你们托付于我。从今往后，只要有伯父在，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我敛衽垂眸，暗自咬唇：“父亲常言，为国捐躯，是无上的荣耀。可骨肉离别之痛，终是刻骨铭心。承蒙伯父照拂我兄妹二人，先父在天之灵，定当感念不尽。”

裴思齐动容道：“昔年姜兄在时，我们常论天下大势，闲时总念起你。奈何天不假年，壮志未酬。他这一生最为牵挂家国苍生，这份未竟的心愿，还盼有人继承。”

他略微沉吟，又道：“如今流寇猖獗，有人主张重兵进剿，也有人主张安民招抚。好侄女，这儿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我闻言，微微欠身，恭谨道：军国大事，素来不敢轻言。但昔日随侍先父，闻听其论，故愿试言一二。侄女以为，可先以兵势压之，再行招抚。愿降者抚，顽抗者诛。此策分三步，方能功成：其一，分化瓦解，独诛首恶。其二，老弱归乡，分田授牛。其三，精壮编军，赏其金帛。剿杀只是手段，安抚才是根本，岳飞当年平定寇乱，正是行此道。

裴思齐听完，赞许道：好啊！好啊！虎父无犬女，姜兄真了不起，竟教出这么明睿的女儿。只是谋划容易，施行起来却难。豪强霸占田地、劫掠耕牛，积弊深重啊！至于赏赐金帛编军，如今国库空虚，陛下怕是不会答应。若是没有钱财，编军就成了空谈，这桩桩难题，让我备受煎熬啊！好侄女，可有化解之策?

伯父日夜为家国大事忧心，您辛苦了。既然国库空虚，那我们就另寻出路。侄女以为，可分四步施行。其一，清查军屯，以充军粮。其二，分化豪强，诛其首恶。其三，裁汰冗兵，以绝空饷。其四，就地募兵，以练锐士。人算不如天算，伯父切记，此法太过凶险，得循序渐进。若无铁血手腕，何以镇慑权贵。先人云：“刑乱国用重典。”必要时还需斩草除根！

听完后，裴思齐眼中精光一闪，“好！好！好！字字说到我心坎里！”雨儿，你真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我平静道：“伯父，我有一事不明。家父镇守陕西八年，只要守住潼关天险，流寇就不得西进。明明守得住，朝廷为何还要强命他出战？”

我的声音沉了几分：“今日能逼死家父，来日呢？又会逼死谁？”

裴思齐呼吸一滞，只觉如芒在背。那场血战他亲身经历，十万大军几乎全灭，他侥幸死里逃生。

堂上静了许久。仿佛那一问，戳中了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的地方。

良久，他朗声笑道：“今日真是尽兴啊！你这孩子，胸藏丘壑，巾帼不让须眉。天色也不早了，伯父就先告辞了，好侄女，要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来找伯父，我替你做主！”

我起身敛衽行礼，轻声道：“多谢伯父厚爱，侄女谨记此言。您一路珍重。”

裴思齐闻言，含笑颔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踏出府门后，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