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村口一方石碑,晨光里刻着“良相村”,碑侧一座旧祠,依稀可辨“留侯祠”。
经过祠前,我翻身下马,敛衽,深深一揖。
哨楼乡勇探身,良久,连连高呼:“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闻援军到了,众人出村迎接,为首的老者对我深深一揖:“老夫荀晏,为本村三老,先生安好。”
我上前扶住他:“荀公不必多礼。”
荀公引我去仁堂,一路低声道:“苏先生至今昏迷,人心都散了,唉!”
踏入堂中,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一眼望见师兄,他腹部裹着布条,高烧不退。
大批伤兵躺在板门上哀号,十数名妇人端着草药进出。
这时,妇人捧药上前。我轻声道:“让我来吧。”接过药碗,小心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师兄。
待喂完最后一勺,放下药碗,我阖上双眼:“荀公,粮草能支多久?”
荀公道:“足支三月。”
仁堂前,我召集全村青壮,愿守村者,尽数编入队伍,共凑得一百五十人,合姐姐亲手挑选的百名精锐,总二百五十人。
我折一段炭枝,望了望留侯祠,于青石上画一朵梅花,五瓣朝外,花心一点,道:“四角箭塔与南门,共是五瓣,每瓣拨精锐十五、乡勇二十五,合四十人。余下精锐二十五、乡勇二十五,编为游兵,归我亲自调遣。”
炭枝停在花心,又道:“主塔为蕊,五处为瓣,一点遇袭,邻瓣侧击,奇正相生。”
布好阵势,我又将老弱妇孺、粮草布帛等,全部集中到主塔,命人大开粮仓,让将士们吃一顿饱饭。又传命,明日起照常按人分发。
第二日,我召集乡勇讲武,定旗号:黄旗主塔,紫旗南门,青旗东南塔,白旗西南塔,黑旗东北塔,赤旗西北塔。
三天三夜,全村男女协力赶工,于四周遍设鹿角,其后密布陷坑。
第五日辰时,喊声大作,贼人来了!贼人来了!
我登上主塔,居高望去,贼众沿道铺开,观其行阵,约四百有余。
一名贼人冲上前,扬刀喝道:“只要交出粮食和女人,就饶你们不死。否则,鸡犬不留!”
我冷声道:“传我命令,弓手各就伏处,枪手列于垛后,待贼近前再击。”
一众贼人喊叫着杀向南门,勉强冲过鹿角,却没躲过陷坑,惨叫连连。我扬声道:“挥动旌旗!”旗手扬起黄旗,霎时箭如雨下。
我见南门贼势凶猛,大喝道:“扬旗,命东西二塔侧击!”旗手连挥青白二旗。又命游兵待命,随时支援。
数十名悍贼闯过陷坑,扑了上来,垛后枪手一齐挺□□出,当场刺倒数人。贼人拼死乱砍,双方短兵相接,转眼便有数名乡勇倒地。
阵中,黑衣贼首见前军攻势受挫,喝令鸣金。听闻号令,贼众抛下数十具尸首,狼狈退去。
我蹙眉道:“传我命令,游兵去监视贼人动向。”又对荀公道:“先救治伤员,再清点伤亡与箭矢损耗。”
荀公应诺:“谨遵先生吩咐。”
杀退贼人第一阵,一众村民莫不踊跃。
是日正午,贼首变换计策,分部众为四队:一部趋东角,一部绕西角,余二部为援。
战至向晚,一名精锐浑身是血,哭着来报:“先生,西南塔就要溃败!”
话音未落,数人踉跄奔来:“先生,东南塔已被攻占!”说罢,众人尽皆落泪。
我俯视整片战场,沉声道:“东南塔既丢,汝等便于主塔歇息。命西南塔,且战且退,西北、东北二塔,放箭侧击。游兵随我潜出暗道,伏东南塔后。见主塔烽火,即刻合围。”
待荀公点燃烽火,我传命,每人都带上碎银布帛,随即领游兵自东南塔后杀出。
我抚了抚鸟铳,如同姐姐在我身边。
我取火药倾入铳管,填入铅丸,稳稳瞄准,只听轰的一声,打死一个督战头目,第二发如法炮制,轰的一声,又有贼人倒地。身侧的弓手乱箭齐发。
当即就有**个贼人中箭栽倒。
有火铳!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众贼人当即吓破了胆。
只见一名贼寇头目大喝道:“扰乱军心者,杀无赦!”当即砍死一个逃跑的同伴。又命弓手反击。
贼人引弓乱发,一名精锐腹部中箭,闷哼着靠在垛口,将信纸交我手里。待我接过,他笑了,我手一停,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我稳稳瞄准,一发轰出,精准轰杀那名头目。
我怒喝道:“传我命令,将碎银布帛沿途抛撒。”
一众乡勇不明所以,迟迟不动,遭身旁精锐怒斥,这才依令行事,沿途抛撒碎银布帛,佯装向后溃逃。
贼首远远望去,见守军已然溃散,当即喝令余下二部一齐杀入。
数百贼人争先恐后抢夺碎银布帛,自相殴打,齐整的阵势,顷刻乱作一团。
我咆哮道:“弓手放箭!放箭!西北塔接应!”乱箭齐发,数十贼人中箭倒地。
贼人的哀嚎声响遍战场,他们当即开始逃跑。
贼首见前军大败,怒不可遏,策马冲到阵前,厉声呵斥。
我望着那黑衣贼人,将铳口对准他,一发射出,只听轰的一声,没中。复射最后一发,声如惊雷。
只听一声马嘶,那贼首滚落马下,身侧的亲兵急忙奔来,将他扶起,往大营跑去。
眼见首领都跑了,一众贼人再也没了顾忌,四散奔逃。
一众乡勇跑去追击,我急令鸣金,厉声喝止,命精锐去将他们召回。
我对荀公道:“收殓死者,救治伤员。”
荀公道:“老夫这就去。”
入夜,我摸出那封信纸,就着主塔火光看了一遍。
贤妻如晤:
我在县里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香。
天凉了,你和孩子多穿些,好好保重身子。
夫王仁留笔
折好王仁的信,又取出家书展读,读着读着,浅浅一笑,轻轻抚过字句:“李广射虎之勇。”
第六日,我见一名妇人伏地痛哭,上前问询,才知那汉子是她夫君,我将信交给了她。
荀公寻到我,说:“县里探役来报,沈先生率大军奇袭贼营,大获全胜。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静静听着,暖意漫上心头。
荀公领着全村人,在留侯祠前齐齐跪倒,感念我们的大恩大德。
我望着重伤的青壮、抱着孩儿的妇人,心中百感交集,好似燕巢于飞幕。
一名妇人跑来,告诉我,苏先生醒了。
“什么?苏师兄醒了!”我快步赶往仁堂。
榻上,他呢喃问:“村子守住没?”
我蹲下身,轻声道:“守住了,安心。”
听闻守住了,他终于阖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