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饭的点了。
她把灰色的防晒衣脱下放在沙发上,趿着拖鞋准备喊姜蝶下来吃午饭。刚进房间,就看到姜蝶在电脑面前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网站界面,手里还在纸张上誊抄着网站上面的信息,凑过去看看。
“妈妈,你在干什么?”
姜蝶听到声音,回过头,笑着把那张纸拿起来给姜青杳看,还抖了抖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用笔帽指了指上面一排的英文,又顺着纸面移到下面一串中文校名和绩点:“我查了,这个学校可以。”
“什么?”她有些不太理解这个很突然的话语,歪了歪脑袋。
刚从秋老虎的屋外回来,她的脸还晒得有些发红,小时候跟着邵远年一起埋在雪地里冻伤的脸颊现在毛孔格外明显。姜蝶仔细看了看,没有继续说那张纸的事情,而是拿起来化妆台旁边的爽肤水,伸手朝姜青杳招了招手,看到自己女儿乖乖地过来趴在她的膝盖那后,开始拿水拍她的脸颊。
一直在空调房里待的爽肤水由妈妈的手敷在自己的脸上,她苹果肌也微微鼓起,笑着问:“所以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的,您是又开始准备炒股了?准备看些国外的炒股咨询重操旧业?”
“什么呀?”爽肤水有些用力地拍在她的脸上,姜蝶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先去吃饭吧,我们吃饭慢慢聊,免得饭凉了。”姜蝶拧了拧瓶盖,将爽肤水又擦在手背上。
“好,那我推你下楼。”姜青杳站起身来,推着姜蝶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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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依旧是她爱吃的那几样菜。
姜蝶用勺子刮了刮肉末蒸蛋上的肉末,然后再舀了几勺带葱花的蒸鸡蛋在姜青杳的碗里,看着她像孩童时代一样用勺子把鸡蛋拌米饭,欣慰地笑了笑:“对,多吃点,这几天昏睡,都瘦了。”
“嗯,”她塞了几口鸡蛋拌米饭在嘴里,咀嚼咽下去后,“不知道怎么的,我今天感觉好饿。”
“可能是出门了一趟,累了吧。你现在吃药,身体虚,也喝点排骨汤补补。”姜蝶说。
看排骨汤离姜蝶有点远,怕姜蝶俯身过去不方便,她忙伸手拦住姜蝶要帮忙舀汤的动作,口里还含着勺子,口齿不清地说:“我来,我自己来,我现在可以自己吃饭了,你就安心自己吃好了。”
姜蝶听了,叹口气,夹起一块粉蒸肉在碗里,就着米饭咽了下去,眼眶却红了。
想了想,还是抬起头对着埋头猛吃的女儿说道:“我是这样想的,你呢,马上要毕业了,但是你状态又不是很好。我就查了一些留学的学校,你本身绩点成绩不错,那些学校都行,就是要你练练英语,考下雅思托福什么的。但是你别担心,妈妈也会陪你一起考,妈妈到时候陪你一起出国。”
“出国?”姜青杳嘴里还扯粉蒸肉的瘦肉,筷子夹着肥肉的一头,头却先抬起来了。
“对呀,你现在状态不好,换个环境也有助于病情,出国挺好的。”姜蝶慈爱地看着她说。
“那我可以休学啊?我想过了,我们班休学的人也挺多的,加我一个也没什么。”她又低下头,继续用筷子和嘴撕扯着粉蒸肉里那块难扯的瘦肉,好不容易扯下来的时候,姜蝶突然说话了。
“休学?”姜蝶的声音陡然高了些,“那些都是不正常的人做的事情!你怎么能去?”
“……可是,我现在不就是不正常的人吗?妈妈。”她被姜蝶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扯下来的瘦肉掉落出碗沿,摔在了桌子上,剩下的肥肉和蒸肉粉糯糯地沾在米饭上面,静静地立着。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姜蝶把声音收回来,又恢复平日里说话的细声细语,夹起一块裹满蒸肉粉的肥肉放在姜青杳的碗里,肥肉挨在了她刚剩下来的肥肉旁,“你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她盯着碗里姜蝶夹过来的肥肉,蒸肉粉散落在米粒上面,湿软地黏成一团,又拥挤逼仄地挨在一起,让她想起来她去精神卫生中心看到的,那个提着编织袋还背着特别大背包的肿胀的母亲。
“我知道。”姜青杳夹起来那块肥肉,拌着米饭咽了下去。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也许吃药并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会变得更糟,到时候我会休学……”
“可是那也不能休学啊!休学的话那你一辈子就毁了!你知道吗,乖乖!”姜蝶皱起来眉头。
“为什么休学就毁了?”她抬起头,透过眼镜片凝视着蹙眉看着她的妈妈。
“这难道需要解释吗?档案上写着休学,别人会怎么看你?你以后工作怎么办?考公考编怎么办?你都已经读到大四了,马上就是毕业论文答辩了,就差这一下了,你再坚持一下怎么了?!”
姜蝶说话的时候,筷子随着她说话的语调起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很难听,很吵。
喉咙好像被那坨湿软的粉蒸肉黏住了,她努力哽住快要呕出来的感觉,红着眼眶继续怒视姜蝶,怒视这个前几分钟似乎还是她妈妈的女人:“可是我已经在坚持了,为什么要逼我再坚持?”
“我逼你?妈妈逼你什么了?妈妈到底逼你什么了?我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你还小,很多事情你判断不了对错,妈妈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你——”
“哐当!”“砰!”“刺啦——”
她怔怔地站在餐桌前。冬瓜排骨汤因为她猛烈的动作有些食材被掀到半空,飞溅到她的刘海上面,汤汁静静地沿着她瘦削的颧骨下淌到她的衣领里面。还没有吃完的肉末鸡蛋里的肉末被大力的动作摔到墙壁上,有的黏腻在墙壁的正中央,有的哗啦地顺着鸡蛋羹滑落到踢脚线上。碗里的米饭和粉蒸肉不再湿软地挤在一团,而是飞散在桌面、裙摆、轮椅、手臂、胸脯等等各个地方。
姜蝶完全愣在轮椅上面,盖在她膝上的保暖毯已经被菜肴盖得凌乱不堪。
她看向姜蝶吃惊的表情,然后抬起手,看向大幅度动作被刮裂的手臂。
是她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