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岁书 第43章 43.礼物

一米五宽的硬板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贴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木门外，响着吸尘器嗡嗡的声音和剁菜在案板上沉闷的声响，后面鼓起来的彩色电视机响着新年春节实时报道的新闻……

“哎呀，我就说这电视购物好吧，你看着吸尘器买的……”

“好好好，都几点了快吃饭了，成烟怎么还不来？赶紧把岁岁喊起来！”

“好不容易放寒假，让她多睡会儿，午饭不就我们四个随便吃吃吗……”

“那也是过年！得叫她起来洗个头发洗个澡，成烟肯定会带新衣服来！”

提着红灯笼的叶知舟敲了敲木门，扭动了圆把手，看到盖着红色底绒印着牡丹的拉舍尔毛毯的姜青杳还在闭着眼睛睡觉，忍不住笑笑，迈着鬼鬼祟祟的脚步走到她的床头。接着，拿起红灯笼尾部的毛穗扫了扫白净的小脸蛋，就看到起床气的女儿怒视着自己：“吵什么吵！我要睡觉！”

“都太阳晒屁股了，该起床了，门口的春联还指望你帮我忙呢。”叶知舟收起灯笼背在身后。

硬木床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是木门“吱呀”关上的声响。

拿着米糊和刷子站在掏着月牙洞的楼道口，她抬起头看着只消抬起手就可以触碰到门顶的叶知舟，喊了句“爸爸”，然后声音稚嫩地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得和你一样高呀？你好高啊。”

贴春联的手用力地抚了抚翘起来的气泡，叶知舟低下头看向女儿：“等着吧，够你长的。”

“哎哟，岁岁又长高啦？都能帮爸爸贴春联了。”路过的李奶奶笑眯眯地上楼。

“是呀是呀！长高了！爸爸刚刚还说我矮呢！”她努努嘴，和李奶奶告状。

“什么啊，我是说她要长得和我一样高够冒。”叶知舟急得说出了方言。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响起，穿着皮草大衣叼着细烟的红发女人见有小孩在楼道，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摘下墨镜一看：“喔哟，岁岁，穿这么少在外面冻着？快快快，给你买了新衣服。”

“知舟啊，你自己贴春联吧，孩子还小，冻坏了不行。”成烟说着就把姜青杳拽进了里屋。

跟着成烟进了里屋，一件粉色的长羽绒服就套在了她的身上，毛绒绒的鸭绒贴着自己的脖颈，她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对着成烟举起手来：“看！有点长！可以穿好几年的新衣服！”

“来，春联也差不多贴完了，新衣服也试了，过来吃新年饺子。”姜蝶在厨房喊了喊。

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她还搬了一个红色的塑料小板凳在木凳子上，然后才和家里的其他三个大人“平起平坐”。手握起装有橙汁儿的塑料杯，举在炸的春卷正中央：“新的一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其他三个人举起啤酒杯和橙汁儿碰杯，齐声说了声。

喝下一口橙汁儿，刚拿起筷子就发现粉色的袖子长到了手背，盖过了右手手背的那颗黑痣。她捋了捋袖子，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薯粉条鸡蛋馅的饺子。刚吃了一口饺子，袖子又挨到了筷子。

“妈妈，袖子好长。”她伸出手，向姜蝶展示长过手指的羽绒服。

“袖子长点好，小孩长得快，免得明年就穿不下了。”姜蝶夹了一块春卷放在她的碗里。

油炸过的春卷浸染了白水饺子汤的汤汁，被泡得软烂，粉色的袖子也泡上了深色的汤汁。

意识到新衣服被汤弄脏了后，她想要开口，却发现只能发出“妈……妈……”的声音。声音刚从喉咙里滚出来，耳边就传来一阵大人的惊呼和掌声，裹着她的厚袄子颠了颠：“都会喊妈妈了！”

“岁岁，看看我是谁呀？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屋外的鞭炮声响个没完，屋内的影碟机放着《还珠格格》，原本看着小燕子翻跟头耍杂役的几个大人听到她的“妈妈”，都放下嗑瓜子的手，转过来稀奇地看着这个刚咿呀学语的小孩子。

“真聪明，不愧是叶大律师的女儿啊，以后肯定是辩护的一把好手！”

她想张嘴问是怎么回事，含在嘴里的口水就哗啦啦掉在厚棉袄上，抱着她的姜蝶一笑：“还叶大律师呢，刚从实习律师转正没几年，哪来的大律师。我的女儿啊，以后平安健康就好，对不对哇？”

“呀，又流口水了，以后到底能不能上清华北大啊？”

众人嬉笑的声音传来，噼啪的鞭炮声再次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硝烟味，还有甜稠的带着奶腥的酒气味。裹着她的厚棉袄不在了，她突然趴在铺着红色丝绸布的地面上，地面凉凉的。

周围铺满了花生米和枣子，嬉笑鼓掌的声音不是从她的身侧传来，而是从她的头顶传来。她仰起头，发现看到的都是各色各样的皮鞋和高跟鞋，树一样的腿扎根在地面上。红色丝绸布的尽头是一对穿着红色喜服的爱人，正蹲着朝她拍手，嘴里轻声喊着：“岁岁，岁岁，到妈妈爸爸这来。”

爬动忽然变得很困难，手肘折叠着，肉乎乎的手掌压在柔软的丝绸红布上面，她努力爬着。

但是却蠕动得像是一条缩在红布的蚕宝宝，肚子贴在凉凉的木地板上面，一条腿还在用力地蹬着，一条腿蜷着。踢了半天空气后，她决定把屁股撅起来，膝盖跪在地面，用下巴一点点往前拱。

好不容易拱出来一点点距离，扯皱了红色的丝绸布，人群里却响起来了几声不同的声响。

熟悉的，像是夏日里泡澡会滴在水盆里的，淡淡的甜橘香加一点茶香顺着风钻到她的呼吸里。

她扭过头，看向引起人群骚动的那抹灰色。

白色的运动鞋轻轻地踩在丝绸布的旁边，没有踩乱一点布上的花生米和枣子，灰鸽色的针织布料最终离得她越来越近，近到她再努力爬行一步，她就可以拽住他的衣袖，然后喊住他的名字。

红色的丝绸布再次被她匍匐的动作扯皱，她撑着手肘，一手抬了起来：“……鸽，鸽。”

“呀，满月酒抓住了哥哥！”

温热的大掌握住了她肉乎乎的手掌，捏了捏她还没有长出黑痣的右手：“嗯，哥哥在。”

灰鸽色的针织布料包裹住她的手，她尝试去拽住灰色的布料，让他离她更近一点。

她想要再抓紧一点。

灰色的布料却从越来越小的手掌中滑了出去。

手指也蜷缩了起来，手指甲越来越长，细长到像是猫咪指甲弯了又弯。

细小的器械剪断了她们之间的“布料”。

接着，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她感觉自己被倒提起来。

一阵陌生的牵扯来袭，一股力拍在了她的屁股上，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恭喜姜小姐，是个健康的女儿呢！”

“怎么样？医生？”叶知舟手抚在姜蝶的孕肚上，眼睛盯着他看不懂的黑色屏幕，里面的灰白色影子随着医生挪动B超仪而波动着，就听到医生转动了一下探头：“看到了吗？这是胎儿的轮廓。”

灰白色一团一团的回声在屏幕里显示着，姜蝶笑着看向一脸激动的叶知舟：“医生，我们看不太懂，麻烦你用手指出来哪是头哪是脚，他呀，怕是能把屁股给看成头，然后说看懂了。”

“你看，这个就是胎儿的头，她现在正在动。”医生拿起笔指着屏幕，说。

叶知舟扶了扶眼镜，凑在屏幕面前看，然后又指了指给姜蝶看：“看，头。”

姜蝶又捂着嘴笑：“我看到了，再说，下个月就是预产期了，到时候就能看到真的了。”

“医生，我能听听胎心吗？”叶知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听说医院能听得更清楚一点。”

“可以呀，”医生又指了指屏幕，“看，屏幕上规律跳动的就是胎心，我换个胎心仪给你听。”

“咚、咚、咚……”很快，很轻的胎心传达到叶知舟和姜蝶的耳朵里，两个人相视一笑。

姜蝶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抚摸着。

曾经小小的、肉红色的像是葡萄的胎芽，如今已经长成了小小的人儿，下个月就要见面了。

她没有什么别的期望，她只希望她的女儿能够健健康康长大。

“知舟。”

“嗯？”

“小名就叫岁岁吧，岁岁平安。”

“好，岁岁，岁岁平安。”

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手掌润着黏液在揉她。

她努力挣着她的脚掌去回应姜蝶的手掌，迎来姜蝶和叶知舟的欢笑“孩子在踢我呢”。

她想起满月酒爬在红色丝绸布上蠕动的笨拙，又踢了踢腿，被一只手拽住。

下身的纸尿布被拆开，裹着尿液的纸尿布被换上新的、干净的一块：“我就说她是尿了。”

一种被扒开的羞耻感涌上来，她开始奋力蹬着腿在地面上奔跑，努力挣脱怀抱。

身后的人开心地鼓掌，站在终点红线处的人张开怀抱喊着她的名字：“第一！我们是第一！”

再次被抱在怀里，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彻在她的耳畔，她蜷缩在温柔的怀抱里，保持着安全的形状，手指握着柔软的衣角，就像抓着哺乳期的乳/头。

她尝试像折住枕头被褥的折角那样揉搓，却发现听到“哐当”的声音，手上传来坚硬的触感。

「是瓷碗。」

感受到轻轻的摇晃，低垂的头才慢慢抬起，姜青杳和坐在轮椅上的姜蝶视线对触。年轻的、盘着长发穿着喜服的姜蝶，和如今眼袋暗沉、眼角有着细纹、留着短发的姜蝶重叠，像是双重曝光。

“……妈，妈。”唇齿上下一碰，标准的发音就从喉咙滚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姜蝶说话间，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落在被褥上，深得像是羊水。

姜青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给姜蝶擦眼泪，手很顺利地抬起来了。刚抬起来一半，就被姜蝶握住，温热的手掌不再隔着一层肚皮揉着她，她用大拇指摩挲着姜蝶的手背安慰道：“我没事。”

“……药的副作用这么大，你以后还怎么正常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