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岁书 第39章 39.柑橘

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正脸，垂落脸颊两侧的短发笼罩了她的一片天。她的视线里只有掌心机里显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强迫思维患者自述”，浅蓝色对话框里正楷字体的各种文字摊开着那个患者的痛苦，姜青杳越看越用上牙磨着下唇的死皮——太像了。和她这几年遇到的痛苦太像了。

直到下唇被印上深深的牙印，她才挪开手指，打开浏览器的另一个窗口，根据“强迫思维患者自述”页面里医生那头对话框里说的话，去搜索她对此一片空白的词语——“强迫症”。

蓝白色的长条这次加载得很快。

首先弹出来的是中文解释词条，qiang po zheng，神经精神疾病，OCD，强迫性障碍。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强迫症的英文，这三个单词她在大学课本都学过，但是组合在一起是新的意思。这些词条里面的文字和拼音也是她从小到大都学过的内容，但是在此刻，第一次指向了自己。

瘦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手指跟着划动着屏幕，眼睛直直地盯着滚动上来的屏幕。

看到加载出来的半截“强迫症”文字，姜青杳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了起来。

但，眼皮上下接触，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条。

“谁懂啊！男主亲了女主一下，强迫症女主一定要亲回来！甜疯了！”

“强迫症友好解压视频点击即看！快分享给你的好友看吧！”

“完美主义强迫症玩家的家具，谁看了不说一句好！”

“……”

手指顿住了，大拇指僵在“好”那个字眼上面，肺腔像是突然长满了爬墙虎，密不透风。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姜青杳将手机熄了屏，放在台阶一侧，双手抱膝埋在□□。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词语呢？」

「为什么别的精神疾病搜索出来的词条不是这样的呢？」

她的眼睛盯着远方那个深蓝色的窗帘，很久、很久。

直到猛烈的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将她的头发糊了她一脸。

姜青杳直起身把头发拨弄清楚，再看向那边深蓝色的窗帘，发现已经敞开了，台阶一侧的手机正在嗡嗡地震动着。手指跟着震动的手机一起微微发麻，看到来电讯息是她后，才飞快接听电话。

“喂？吃饭了吗？”

-

听到电话那头带着电流有些失真的声音，还有碗筷时不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姜青杳想到沈佩淑应该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蹲在墙角吃着盒饭给她打电话了，忍不住噗嗤一笑：“还没有。”

“……你哭了？”那头咀嚼土豆片的嘴顿了顿，听出来这头声音的鼻音。

沈佩淑将筷子摆平在压实的米饭上面，把夹在肩膀的电话用手拿起来，看着灰扑扑的白墙和亮起来的白炽灯走廊，轻声说：“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马上国庆假期，我可以回来陪你。”

“你耳朵真尖。”姜青杳碰了碰大拇指已经干透了的血渍，小声说。

“……木木，你是学医的，你应该知道吧。”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是说，你……你知道强迫症吗？”

一瞬间，仿佛将沈佩淑拉扯回2009年的那个噩梦。

她好像又看到了姜青杳像《强迫症患者的血腥臆想》里那样，在断裂、渗着血液的砖块上走。

其实她早该知道，姜青杳和“强迫症”，早就像是爬墙虎的脉络，绵密、无法分割。

但是这几年她一直在侥幸，侥幸她会不会和“强迫症”像平行线一样相安无事。

“……我，知道。”

-

见沈佩淑那边沉默了那么久，姜青杳抿了抿唇，然后问：“这个病，很严重？”

隔着有些发烫的电子设备，她的声音传达到耳朵里，也传达了她的不安，沈佩淑拨弄了一下筷子，又拿筷子戳了戳米饭，摇了摇头。意识到她看不到后，才又出声：“严重，也不严重。”

“你别吓我……”姜青杳抹了抹膝盖窝里溢出来的汗，感觉又凉又热的。

“没吓你，强迫症普通人群终生患病率为2%到3%，是精神门诊前4位疾病之一，这是我前天看到2008年的一篇期刊说的，”沈佩淑报那段数据的时候咬字加重，差点咬到自己，“但你不一定。”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定？”姜青杳有些着急地喊了起来。

意识到声音过大后，又小声说：“万一，万一我就是那个倒霉蛋呢？我运气一向不好。”

“岁岁，因为你还没去医院做心理评估让医生判断你是不是强迫症。”沈佩淑轻声说。

“在没有去医院得到专业的判断之前，不要轻易相信网上的任何对号入座，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真正得这个疾病的人的不尊重，”顿了顿，她又继续说，“所以，去医院吧，岁岁。”

“……我知道了。”

“嗯，先去吃饭吧，我先挂了。”

“嘟嘟”的声音响起，发烫的手机还贴在耳边，感觉电子屏幕已经有些汗渍黏在了脸颊耳鬓。姜青杳放下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启明市精神卫生中心”，旁边就出现六角亭这三个字。

小学的时候，男同学骂人就会骂长大就去六角亭。

没想到上大学了，她真的要去六角亭了。

论文数据来源于《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08年第16卷第10期的《强迫症疾病行为的精神病理机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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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