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收到了沈屿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夜空——一片漆黑的底面上散落着几十颗星星,不密,但每一颗都亮得清晰。照片的角落有一小截屋檐的轮廓,瓦片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像老城区某栋居民楼的屋顶。
沈屿没有配文字。但陆铮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还在"。他在说"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他在说"你抬头看到的那片天空,跟我看到的是同一片"。
陆铮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他没有回复文字,而是拍了一张咖啡店门口的夜景发过去——深绿色的雨棚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绿光,门牌号亮着,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窗口熄了大半。他拍完之后加了一行字:"明天开门。你如果想来的话,下午三点之后都可以。"
沈屿没有回。但第二天下午沈屿在三点整推开了咖啡店的门,点了一杯美式,在角落里坐到了五点半才走。他今天坐的位置是面朝吧台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左侧的桌面上,把那支深蓝色钢笔的笔身照得微微发亮。陆铮在吧台后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到他低头写字、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然后继续写字。
那天沈屿离开的时候在吧台上放了一张对折过的纸巾。陆铮等他走了之后才打开,里面包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是亮橙色的,在射灯的光下反光了一下。糖纸里面没有纸条,没有字,只有一颗糖。但陆铮把糖收进了口袋里,没有吃。
他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把那颗糖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亮橙色的糖纸在台灯光下像一小团阳光。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留下一层清浅的果香。他把剥下来的糖纸展平夹进了笔记本里,和那张沈屿照片的底片放在同一页。
窗外有月亮。不太圆,但很亮。他看着那个月亮想:韩哥今天来店里的时候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他回答的是"做他生意不算省心"。但其实他心里真正的答案比这个长得多,长到他没法在任何一张吧台、任何一次对质、任何一双眼睛面前完整地说出来。那个答案还在他心里慢慢长,像一棵每天被浇一点水的植物,不急,但一直在长。
他把那颗糖的余味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还会开店,沈屿也许还会来,韩哥也许还会让别的人来。但明天也会有一颗新的亮橙色的糖在某张纸巾里被包好、被放上台面、被收进口袋。他不知道这件事会持续多久——但他在想:如果时间像那颗糖一样在舌尖化开的话,他愿意含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