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陆铮把那杯蜂蜜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你之前在南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江东的时候,如果没人去接你,你会怎么走。"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铮的侧脸被吊灯光照亮的那一半轮廓。他说:"我会坐地铁回家,然后洗个澡,然后去敲你的门。"
陆铮转头看向沈屿。两个人隔着两杯正在变凉的饮品、一盏吊灯、和大约一臂的距离。灯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把那些空隙填满了,像一座很窄的桥。
"那你敲了门之后呢?"陆铮问。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只钢笔盒子,伸出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陆铮,你问过我好几次'来不来'、'回不回来'、'走不走'。我今天跟你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下面要说的话在舌头上过一遍,确保它足够准确。
"我做的事情,能活过明天就算赚。我不会答应你任何关于'以后'的事情。但我会在每一个'今天'来喝你做的咖啡。"他把钢笔盒子拿起来收进了外套内袋里,"这支笔,我收下了。我会用它写很多纸条。但你别指望我写情书。"
陆铮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不大,但真实。"我没指望。"
沈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铮一眼,补了一句:"但你今天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去东出口接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吊灯吹得晃了晃,黄光在地面上摇晃了一圈,然后重新稳住。陆铮坐在原处没有动,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蜂蜜柠檬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残留的柠檬片,然后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他站起来,把两只杯子叠好带出门扔掉。锁好仓库的门之后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不大,挂在仓库屋檐上方一角,像一瓣剥开的橘子。他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雾,散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便利店,进去买了一小盒柠檬糖。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手里的糖说"这个口味挺酸的"。陆铮说"嗯,就是酸的"。他把糖盒收进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走到进站口的时候他把糖盒掏出来看了看——包装是亮黄色的,上面印着一片切开的柠檬。他把糖盒放回口袋,刷卡进了站。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列车启动的时候他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打开是沈屿发来的:"笔很好。谢谢。"
他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条:"下次给你买一瓶防水的墨水。"
沈屿秒回:"你管得挺多。"
陆铮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列车穿过黑暗的隧道,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他伸手把那弧度按了按,没按平,索性不按了。列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像一段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时间。
他到家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那只流浪猫。猫蹲在楼梯口的台阶上,看到他回来之后"喵"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陆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后背,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他站起来的发现猫脖子底下挂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一根深绿色的棉线,系着一个金属小圆片,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但形状跟灯塔挂坠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陆铮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只猫。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在地上扫了扫,然后又"喵"了一声。它脖子上那根深绿色棉线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颜色和他今天系在礼物盒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蹲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金属圆片。圆片是温的,像是刚挂上去不久。猫在他手下蹭了蹭脑袋,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的阴影里,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猫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灯塔挂坠上系的也是深绿色的线。
他走进楼道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到了三楼推开门,他先把糖盒放到桌上,然后拿出那部加密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水泥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垃圾桶旁边没有猫。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然后在黑暗中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