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渊谷这些时日除了大雾,便是绵绵细雨,整日里潮湿氤氲,似天要压下来一般。
顾麦苏心口沉闷,隐隐发痛,整日里人恹恹的,没有精神。
顾云烨给她配了一些药,苦到舌根发麻,也缓不得此时之症。
三日前,她开始头晕惊悸,夜半从噩梦中惊醒,心痛如绞,痛了整整三日,三日未眠,水米未进,药石无医。
谷主和尊老出门快半月有余,一直没回来,顾云烨求告无门,只能日夜陪伴,甚至出现幻觉,心痛的那人其实是他。
顾麦苏昏蒙之时,口中含糊不清,念着两个字“蕊蕊!”
他不知这是何意,但这病太过蹊跷,他隐隐怀疑是心疾。
今日雨小些,有人找上门来,轻易的穿过了那片毒林,急切的想往里闯,找谷主救命。
谷主许久未接诊,且尚不在谷中,守门弟子恼怒其擅闯,语气不善,却被其中一女子用长剑给吓退退。
据闻那剑气如虹,将门口的木门削掉了大半。
他一时一刻也不敢离开顾麦苏身边,只能着人拜托圣明法师将人劝回去,即是来救命的,谷主不在,无人能救。
深泽这几日也没了太阳,自大雨之后,那些挂着的画,那些风雪浸染的画开始长起了霉斑。
就好似,真的风雪吹到了含渊谷。
霉斑先只是侵蚀衣摆,似青衣沾上泥点子,而后到胸口,脸颊,若滴滴苦泪,继而全部吞蚀干净,灰茫茫一片,什么也不见。
白巳想做些什么,可抵不过自然,留不住时光。
直到最后一副也毁掉,她终于看明白,那画上之人是他。
风雪中青衣若松,气息微凉,这样一身冷冽之气,就该配上那张脸。
也不知那人去了何处,也不知那孩子有没有回到母亲身边。
可茅屋窗下,一颗嫩芽迸发,梅树生根在了含渊谷。
陵水渡口因连日的阴雨,支起了一处处茅草圆蓬,蓬下可避雨,蓬下可观景。
昔日热闹繁华的渡口如今冷清的要命,只有三桌客人。
可能是由于阴雨,也可能是因蔓延在蜀地的大疫,人人自危。
江湖传言,此疫因阑江派的四公子而起。
所以如今武林遭乱繁忙,有人避着灾祸,隐居山林,美名闲云野鹤。有人愤慨激昂,汇集天下高手,要铲除阑江,毁掉祸根源头四公子。剩下的,便标榜侠者之大,救人为先。
这疫中残害的大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们躲不了,避不得,只是天降大雾,要了性命。
凌笑追寻着红梅的踪迹,一路跟到了陵水渡口。
他曾经来过这里,那时还不不认识云冉,那时他还挥剑刺向辰露晞。
如今大师兄为了救他们断了两条手臂,云冉挡在前面,势要复仇,而他仿佛不知感恩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好似自云冉解开心结之后就无比耀眼,将他衬成一个阴影,怎么都比不过人家的阴影。
他该嫉妒,他该不服,可天赋如此,人生无常,无可奈何罢了。
有人说过他天赋平平,从前不认命,可从前没有云冉。
只是上天给了天赋,总要收回点什么,练无常的人,命途都太波折。
云冉要复仇的人,那个传闻中的四公子,就算四公子下令砍掉了大师兄的手臂,可大师兄真的会怪她吗?
他比不过云冉,云冉也未必比得过那人。
先后有别,亲疏有序,无论如何烂柯峰从前只有三个弟子。
细雨绵绵,他穿了一身斗笠,遮掩住青衣,将面容隐在斗笠下,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隔壁坐着像是一对夫妻,女子淡绿色衣裙,眉眼灵动活泼,叫了一壶热茶,小口啜饮。
男子白衣下摆沾了一些泥垢,水渍快要浸至小腿,但气质优雅温和,长脸圆眼,带着不问俗世天真。
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娃,正在低声哄着孩子,很像幸福的一家人。
孩子瞧见雨天好奇,伸出小手向前够雨,男人细心,紧紧护住。
孩子伸手的方向也坐着一男一女,江湖人士打扮,一黑一红,皆带着佩剑。
女子眉眼俊朗,颇为凌厉,男子敦厚一些,但身材魁梧,低声交谈着什么。
凌笑故意压低了一些斗笠,这两人他都认识,但此刻没有必要相认。
在角落的地方也坐着一人,穿着硕大的斗篷,看不清面目。
那一家人小声交谈,女子说着天气不好,蜀中乱象,可语气轻快,隐有高兴之意。
男子将孩子箍紧,冷着脸说道“就算蜀中出事,也得过去!”
女子给他添了一杯茶讨号般的说“小宝体弱,我这不是怕他出事吗?”
“有我在!”男子腾出一只手来拿过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有我在,不会有事!”
女子浅笑,似乎有些害羞“我知道你会···保护我··我们,那我们慢一些走好吗,我想跟你···和小宝一起游览一下这蜀地风光!”
“如今想快也快不了!”男子低声皱眉“我身为医者总得出份力,更不能见死不救!”
“嗯!”女子点头“那我给你打下手,咱们两个人神医侠侣!”
“什么?”
女子口快了一些,似有不妥,自己也害羞的低下了头“没···没什么,我说错话了!”
“陆淼!”男子严肃叫了一声,陆淼紧张的抬头,若一只惊恐的鹿,等着接下来的话。
“不要总是认错”
“啊!”陆淼嘴角微张···“我··!”
“毕竟我如今这副面容,你肖想于我不足为奇!”
“呃!”陆淼被他这一句噎的半天没有说出话了,只是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声“我才没有!”
小宝才不管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一个劲的往外够,都快要抓住人家桌子,红衣女子看着小宝可爱,将自己的手给他抓。
小宝咿咿呀呀,十分欢快,红衣女子也就势跟他们搭起话来
“你们要去蜀地吗?”
“呃!”陆淼回头看了尊老一眼,瞧见他似笑非笑,一脸沉醉的样子,有些吃味,便没了好气,爱搭不理的说“是!”
“诶!你把孩子抱回来,别去打扰人家!”
“无妨!”红衣女子笑笑“我喜欢小孩子!不知二位怎么称呼!在下洞庭···”
“步纻衣!”她还没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被人抢白,陆淼也瞪大了眼睛,他们居然认识。
“你··你认识我!”步纻衣打量起眼前的男子,实在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他。
男人将孩子搂在怀里,笑着说“从前在洞庭多亏步姑娘照拂,但不告而别,实在失礼!”
“什么?”步纻衣皱眉“你···你到底是谁?”
“你想不起来就算了!”男人摆摆手“我们也没什么太大交情!”
“不管有没有交情,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今日在此相遇,同淋了一场雨,也要去同一个地方,看来是缘分未近!”步纻衣十分豪放的说。
“咳··咳··咳!”陆淼呛了两口水,步纻衣看过去,连忙找补“夫人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陆淼连连摆手,可下一句没说出口就被尊老也堵了回去“步姑娘不要介意,我夫人小气的很!”
说着冲陆淼眨了一下眼睛,陆淼咽下到嘴边的话,低头偷笑。
那日雨夜中,尊老追上了她,她本以为是抓她回去,所以露出爪牙,奋力反抗,仓惶中抓破尊老的人皮面具。
其实这个尊老年纪也不大,只是长相过于**,眉眼天真,所以才带着面具伪装。
陆淼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可谁知他却将面具舍弃,看着她无奈的说“算了,我跟你一起将孩子送回去吧!”
一瞬之间,陆淼的张牙舞爪,狠辣决绝,甚至慌乱无措都烟消云散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这个人何时对她不好过呢?
如今细雨声中,他说“夫人”
命运此时竟对她如此垂怜,叫她就这么有了一个家,她多少年都梦寐渴求,求之不得的东西。
“这孩子··眉眼却与二位不甚相似!”黑衣男子半晌未说话,一开口便叫人觉得尴尬。
这话将陆淼从短暂的幸福中拽了回来,她没好气的出声呛道“怎么跟我们不像,跟你像!”
男人笑笑,提了提手中的剑,瓮声说道“我觉得跟我很像!”
“兄台?”尊老一手拦着陆淼,一手将孩子收回怀里“何意?”
“没什么意思?”男人站起身抽出手中长剑说“这孩子你们从何而来,去往蜀地何事?”
“跟你有关系吗?”陆淼竖起眉眼冷喝道。
“唐腧?”步纻衣不解其意赶紧站在中间拦着“你怎么了?”
“这孩子叫唐翎,是我唐门的人,怎么会在你们手里!”唐腧大喝一声“将孩子还我!”
“什么狗屁唐门?”陆淼呛声“这就是我夫妇的儿子,分明是你想抢走我的孩子!”
“这其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步纻衣赶紧打圆场“唐腧你不会认错了吧!”
“当然不会,这孩子眉眼同我大哥相似,且身上百蛇灵衣是他母亲亲手缝制,我怎么可能会认错!”唐腧涨红了脸。
“放屁!”陆淼先发制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刃便刺了过去,唐腧提剑来档,大喊一声“你手中的短刀也是我唐门的!你是贼!”
“你胡说!”陆淼仿佛被激怒,一瞬间身法轻移,直接破了唐腧的剑气。
“行云步!阑江的小贼!”唐腧怒吼一声,又挥了一剑出去。
步纻衣和尊老在檐下躲着雨观战,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加入这场战斗,只是步纻衣啧了啧舌“神医大人,这女子什么来路!”
“你···你认出我了!”尊老有些惊讶。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啊!”步纻衣继续问道
“因为遇见了一个变态!”
“什么?”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对了!这孩子就是那变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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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细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