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寒气骤起,一灶膛火正好驱散寒气。
灶膛上面整整齐齐挂着几快腊肉,借着火光,泛着油润。
灶间虽小,但五脏俱全,做什么都方便。
他虽许久未做过饭,但一上手略显生疏。
尤其这身华服,袖口宽大不小心就沾染了那些油渍,他也只得将袖口耐心卷起。
就算是最简单但吃食从头做起,也是繁复琐碎。这些年他难得有这样静下来的时光,只是为了做一碗汤面。
身后有“窸窣”的动静,他骤然惊觉,如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叫他不安。
空隐还和从前一样,是个圆润的小胖子,可脸上却不在天真傻乐,看着他有些畏惧。
这表情他经常见。
但怎么会在一个傻子的脸上呈现。
他心下自嘲,许是他周身阴寒之气过重,吓坏了他。
“你过来!”他腾不出手去,只能招呼空隐前来。
空隐面上呆呆的,也是听话,踱着步子走进,还低声叫了一声“似水!”
他听见这两个字不免冷笑,对空隐说着话“这是他教你说的!”
“似水!”他只会说这两个字,只是语调不同,代表了回话。
“不许说这两个字,我不爱听”他说着用手掐上空隐的肉脸,他手上带着面粉,掐上去粉白一片。
空隐是个呆的,没躲避,没介意,眼中晶晶发亮,还在重复“似水!”
他用手胡乱摸了两下,本意是将空隐脸上的面粉拂去,结果更多了,他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你个傻子,知道什么?”
傻子当然不知道,只不过他说一句,傻子便回一句“似水!”
声声念念,许久没人叫过泗水了。
这名字像是一个锁扣,一将开启,心中便控制不住的翻江倒海起来。
波涛浪涌,非要将那浮萍之人,拖到大江大河中溺亡。
这些年他浑噩异常,有时候情绪无由来的暴躁,平复下来时总是忘记做过什么。
可该忘的东西,像刻在心头,怎么也忘不掉。
有一日实在心中躁动难安,口鼻中又充刺着铁锈一般的血腥味,怎么都洗不掉。他一瞬发了狂,也不知做了什么,也不知疾行了多少里路,本能的想要寻一些香味遮掩。
他又回到了白马镇。
真是好笑,他回来之时,又是满镇白霜,跟落雪一样。
他最厌落雪,讨厌的时候遇见了讨厌的事,一时情绪翻涌,控制着他不知做什么。
他截了正在出殡的棺椁,这丧事浩大,送葬的人排了整整一条街,那些人都拦不住他,从前拦不住,如今更是。
他一掌将棺材盖劈开,将棺材里的人拖出来,放在鼻下轻嗅。
冰凉的香气,似一双温柔的手,告诉他不要着急,不要生气,这人怎么死了,也香气扑鼻,解了他那一时的血腥。
而后他不知过了多久,发生过什么,他的怀中被塞进一个柔软的包裹,是一个睡的正香的娃娃。
眉眼山水,就算闭着,也看着熟悉。
从前小宝,也是这般通红的脸,晶润圆眼,在他怀里断了生机。
这孩子偏也叫小宝。
他知菩萨圣人心肠,断不会见死不救,医者仁心,说过多次罢了。
但什么夫妻,女子所提,他无理由不应允,只是人家毫不在意。
不过此处“深泽”跟“乐天”一般模样,却少了“乐天”风霜刀剑,寒气逼人,只有繁花着锦,满园春色。
他实在不明,可又不想要答案。
一碗热汤面,生生用了一个时辰,不知故意耽搁,还是他真的忘记了。
空隐自然也得了一碗,乖乖的蹲在灶间吸溜,他端出去时,看见白色人影立于月下,纤纤细弱,被凉风吹的瑟缩。
他端着碗不知进退,那人挡住了去路,但他没开口,就那么等着,汤碗的热量将指尖烧的滚烫,他仿佛觉察不到,怔怔的盯着那道背影,这般才可正大光明的看。
忽而那人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眼中带着血丝,看来是许久没有熬过这般夜。
“好了!”语气欢快
“嗯!”只一个字,算是作答。
“嗯··!”他踌躇似有话要说。
他不给机会直接询问“我娘子呢?”
“她累了,跟小宝去睡了!”他含混解释道。
“小宝的病,你可了解了!”他还想细细询问,却被打断。
“那面碗是不是烫手!”
“不烫!”
“我也饿了,能不能给我吃!”
“粗鄙手艺,恐入不得谷主的口!”
“我从前吃过,很好吃!”他听不懂人家的弦外之意,非要吃上一碗面。
“从前是从前,如今不一样!”
“总得叫我尝尝,我才能分辨!”此人死皮赖脸,也不退让。
“分辨什么?你想吃便吃!”此人向来冷脸,冷语也不遑多让。
可那碗面没有经手递过去,而是由着他给端进了屋里。
屋内不过一张床铺,一张方桌,他放下面时“铛”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挑起涟漪。他将烫的通红的手指躲在袖中搓了搓,一抬眼就看见那一袭白衣挪着碎步,缓缓朝门口走来。
步子轻而缓,似抬不动脚,每一走一下,都停顿一时,若孩童蹒跚学步。
且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路,月光微颤,不太光亮。
他不自觉问了一句“你到底伤的有多重!”
可那人嬉皮笑脸,眉眼弯弯“没多重!”
月光向来轻薄,回溯起来仿若轻慢时光,那人一切都显得无比平常,平常的像是乐天里的时光,平常的像是他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贪吃的人,不先去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反而过来抓住他的手。
他指尖通红,他指尖冰凉。
他手上薄茧已然消退,他手上疤痕纵横了几重。
滚热的纤手,被冰凉的十指握在手心,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触电般的躲开,却被人嘲笑“还说不烫!”
“你吃吧!我走了!”
这里就算再像乐天也是深泽,那人就算再靠近,也不是从前。
“好!”他吸溜了一口面条,好意提醒“他们母子在隔壁厢房,你们一家三口也住的下!”
他阔步退走,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烛火,将人影透出来,那人吃的很慢,一口一口,嚼碎了磨平了才好下咽。
他怔怔站着,晒着他晒过的月光,只觉寒风透骨。
不知怎的双眼忽而满上血红,那红色又分了边界,绽开一朵朵红梅。
这红梅怪异,朱红血色,颜色极重,还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他不耐烦的甩了甩头,可一团雪球砸过来,一人眉眼弯弯,声音清亮的招呼他“唐泗水,过来!”
他下意识的扬起嘴角,想要跟上去,可风雪不知怎的哭号起来,吹落红梅满地,他伸手去挽留,只触的满手血腥,那张脸又变换,清淡冷漠,无神空洞,对着他说“唐泗水,你都做了什么?”
红梅断枝,风雪刀刃,铺天盖地的血腥将他拖困住,他忽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长街披霜,漫天纸钱,棺椁里香气扑鼻的人是谁。
是谁呢?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面孔,同记忆中的人重叠不起来,但又莫名熟悉,眉眼,鼻子,嘴唇,可这人是谁呢?
“你在想什么?”
残枝,落雪一瞬消失,眼前只有一轮圆月,一间茅屋,一个单薄之人。
“没什么?”他回过心神,冷漠的回了一句。
“你怎的不去休息!”
“他们睡下了,就不打扰了!”
“所以你打算在院子里站一夜!”这人吃饱饭思量着睡觉的事。
“你谷内树木众多····我可以!”
“进来吧!”他没说完话就被打断,怕他不来,还加了一句“我有话跟你说!”
“在此··!”他话没说完就瞧见那人蹒跚着往里走,想来他也是这样挪着步子出来的。
屋内暖意盈盈,还有一股似有似无清冷的香气,将那面汤的油气也盖了过去。
方寸之地,两人变得拥挤,他有些局促抱手站在窗口,那人仿若当他不在一般,兀自脱起了衣服,一层外衣随手褪去,里衣竟然也要随手扒掉,露出见骨的脊梁。
他忍不住出声制止“你···!”
“怎么了!”那人转过身,白花花的胸膛展现在他眼前,以及胸口上方明晃晃的两道疤痕。
两道疤痕都是淡粉色,一样的长度,一样的宽度,一把剑所刺,因一人所致。
他剩下的话带着气音,费力的说出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那人笑了笑,换了另一件衣服“外面冷,叫你进来暖暖!”
“我不怕冷!”说着他又要出去。
“唐泗水!”那人叫着他的名字问他“你恨我吗?”
他手指藏在袖子当中,狠狠的攥住,开口嘶哑“谷主有恩于我,还未报答,没什么可恨的!”
“那就好!”那人坦然受之,随后伸手递过来一件里衣说“你那衣服太丑,我看着碍眼,换一件!”
“碍眼我便出去···!”
“唐泗水,夜深了,我实在没有力气跟你争辩什么,我不求你怎样报恩给我,今夜你便听我的话,叫你做什么做就是了!”谷主脸色白的骇人,今夜着实折腾不浅。
他僵住一会儿,发现那人毫不退让,他只好依言照做,换好之后,抬眼看见那人就坐在床边,睡眼惺忪的拍了拍床铺说“上来!”
“我··!”
“不要废话,快点!”谷主带了怒音,极不耐烦的样子“今晚你睡里面!”
他冷着脸,身体僵直的似一块木头,面壁的姿态,仿若这床上长满了扎他的刺。
“转过来!”
唐泗水,我身上有两道疤,一道是因为你,另一道还是因为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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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你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