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复活的第二天,入秋了,寒风瑟瑟,连带着仙盟的心也冷冷的。
四大宗门的掌门决定召开一次宗门大会,共同商讨赤炎之事。
杜璞文阴沉着脸,开口道:“赤炎之祸,诸位怎么看。”
凉镜菱也难得正经起来,说:“这是天下大乱,青峦派必当竭尽全力。”
一线天的掌门林钺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道:“‘我还有别的事情,应涧的仇,改日再报。’别的事情,赤炎居然还有别的事情比复仇还重要。”
柳熙木轻轻咳了一声,说:“听说最后赤炎的去向是南方。碧水门的地盘上若有赤炎的踪迹,熙木必定会立刻通知各位。”
杜璞文道:“当时师兄拼尽全力才让赤炎破了六魂被封印。师兄是当今世上最接近飞升的人,也无法彻底将赤炎消灭。如今的仙盟,怕是危险重重啊。”
柳熙木轻轻说:“赤炎的第一目标是琅琊间,若杜掌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熙木必会竭尽全力。”
杜璞文冷哼了一声:“上次魔引玉之事,柳掌门真是帮了琅琊间好大一个忙。”
“再说,你以为赤炎屠完琅琊间不会屠尽整个仙门吗?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凉镜菱暗暗咬牙,这老东西,就知道欺软怕硬,好心当作驴肝肺。
林钺摆摆手:“谁说不是了?杜兄不用火气这么旺,琅琊间要是出事了,我一线天,凉掌门青峦派,柳掌门碧水门一定会全力相助的。”
他说:“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赤炎到底要干什么。她去南方,到底为何事?”
凉镜菱摇头:“我想不到。”
这时候,柳熙木开口:“诸位,我有个提议,从各大宗门挑选出才俊子弟进行校练,为日后进攻赤炎积攒实力,日后直接南征,将赤炎一举歼灭。”
林钺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主意。要论实力,琅琊间为宗门之首,即日我就挑选宗门子弟前往琅琊间校练。”说罢,他轻轻瞥了一眼杜璞文。
杜璞文会了意,道:“这确是个好主意。琅琊间一定会竭尽心力培养各位宗门的青年才俊。”
凉镜菱没意见,表示都听柳熙木的。
于是第二天琅琊间涌入了一大群穿着不同颜色校服的宗门弟子。
早晨校练完回来,乐盏气了个半死,跟纪骁吐槽:“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这么多别的宗门的人,饭都不够吃了!”
纪骁也很头疼,不知道是谁说他亲眼看到了赤炎复活,一群人过来冒着星星眼问他,特别是一些年纪小的师妹,坚持不懈地缠着他一早上,好不容易才摆脱。
裴舟珩夹带着早秋的萧瑟秋风打开了门,呼着气说:“好冷。”看到纪骁愁眉苦脸地坐在那,他挪揄道:“被小师妹缠上了吗?师兄。”
纪骁面无表情:“果然是你。”
裴舟珩笑得眼睛弯起来,感慨道:“恶作剧就是好玩啊。”
突然,他眼前一黑,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险些跪倒在地上。纪骁一惊,条件反射地扶住了裴舟珩。
裴舟珩摆摆手,表示没事,随后沉着声音说:“那个叫枫近的小修士出事了。”纪骁倒了杯茶水,裴舟珩接过来喝了一口,从衣襟里拿出一块碎成六块的玉佩,“我告诉他,如果出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捏碎玉佩,我可以救他一次。那块玉佩连着我怀里的这一块,捏碎了我会有感应。”
裴舟珩把玉佩轻轻放在桌子上,说:“跟我走。玉佩上有传送法阵,我说过会救他。”
纪骁点头。
裴舟珩轻轻点了一下碎掉的玉佩,玉佩发出盈盈的绿光,轻轻合在了一起。随后,一个翠绿色的法阵升在空中。
纪骁有些诧异,问:“你还会这个?”
裴舟珩起身,示意纪骁拿起佩剑,笑笑说:“略懂皮毛罢了。”
随后,两人出现在了一间山脚下的茅草木屋。
刚落地,眼前就出现了让裴舟珩和纪骁震惊的场景。
逼仄的房屋里,鲜血被涂满了整个墙壁,枫近穿着沾满鲜血的破烂道袍,蹲在角落,头埋在身体里,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在他的身旁,是一具沾满血色的破烂的竹席裹着的尸体。
裴舟珩试探性地开口:“枫近?”
枫近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干燥的挂满死皮的嘴唇蠕动着,看见裴舟珩和纪骁,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只发出了几声无力的“啊”。
纪骁走过去,想伸手扶他起来,还没碰到枫近,枫近就猛地跪下,连连磕头道:“大,大仙,请你们救我妹妹!庭妹她被害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求你们……”
纪骁托住他的额头,示意他不用磕头,站起来说。枫近站起身来,猛地掀开身边的竹席。竹席里的惨状裴舟珩看了一眼就偏过了头: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被残忍地分尸成了六块。
枫近看着妹妹,眼泪不自觉地流出眼眶,他喃喃道:“庭妹,她还那么小,她那么善良……”
纪骁沉着声:“你妹妹叫什么?”
枫近捂着脸,轻轻说:“庭。枫庭。”
裴舟珩重复:“枫庭?”他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纪骁也有印象,“枫庭。”他陷入了沉思,“桃酒说过这个名字,他中的幻术,似乎就和枫庭有关。”
裴舟珩点点头:“这事肯定和赤炎有关。”他站起身,轻轻拍拍枫近的肩,说:“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找到真相。”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裴舟珩突然问他:“你有银子吗?”
枫近立即摇摇头,紧接着说:“大仙,我会去赚,无论多少钱,我都要知道庭妹是怎么死的。”
裴舟珩“啧”了一声,“谁要你的银子?”他朝着纪骁努努嘴,“问你呢。”
纪骁知道他要干什么,从怀里拿出钱袋,抛给裴舟珩,“应该够了。”
裴舟珩颠了颠钱袋,起身:“走。”枫近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纪骁拍拍他的肩,道:“节哀。我们去为枫庭安排后事。”
枫近没说话,只是对着裴舟珩和纪骁磕了几个头。
日上三竿,棺材、寿衣总算备好了。
枫近抱起支离破碎的枫庭,将她仔细摆放在棺材里。枫庭的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氧化,呈现出暗淡的血黄色。枫近轻轻擦拭着她身上的血迹,手不断颤抖着,“我都不敢看她,我不敢相信她死了……”他捂着脸,声音里全是崩溃。
裴舟珩静静站在旁边。枫庭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与断肢残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眼睛直直地睁开,似乎不甘心。
收拾好情绪,枫近把手覆盖在枫庭的眼睛上,平静地说:“庭妹五岁的时候,我们的爹娘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只能带着她乞讨,天天流浪。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庭妹六岁。
那天,我在街上讨吃的,一个道士在旁边看了我好久,说可以教我学法术。我当然很愿意,但是我告诉他,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不能抛下妹妹。道士说,他只能带走我一个人,但是他可以给庭妹安排一个小丫鬟的身份,会有人照顾她,我可以定期回来看她。我不愿意,我说我要跟庭妹在一起。但是,不知怎得,我脑袋一昏,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被绑在道士的马车上,早就远离了家乡。道士不理会我的反抗,说庭妹会被照顾好的,我只需要跟他云游,拿到的钱财可以邮给庭妹。当时我以为他在骗我,死活要回去。道士不耐烦,对我说,你妹妹现在很好,要是你再这样不知好歹,我就找人杀了她。我一下子闭了嘴。
这八年我只见过庭妹五面,每次分开,庭妹都流着泪,求我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我记得她说,阿兄你留下来,我不要你出去赚钱,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就算我们一起去乞讨。最后一面,我记得,我狠心甩开她的手,说,不要担心我,我过得很好。庭妹在偷偷哭,不敢让我看到。”
他控制不住情绪,流着泪苦笑着说:“庭妹……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不敢让你知道,你的阿兄,在给人当炉鼎。没有任何办法,甚至只能活几年了。
我以为他是看上了我的天赋,没想到,他是看上了我的八字。为了防止我逃跑,他甚至给我下了断肠毒,说如果我不听话,想跑的话,不光庭妹会死,我也会死……”
枫近猛地吐出一口血,哑着声音说:“断肠毒需十天服一次解药。这几年我对师傅的作用逐渐减弱,寿命也逐渐消解。师傅一直靠朱家吃饭,这次我伤害了朱春意,他肯定把我交出去平息朱老爷的怒火。所以我才斗胆跑走,原本以为死之前可以再见一次庭妹,没想到……”他没了声。
裴舟珩和纪骁都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枫庭平静的脸。
安葬好枫庭之后,枫近跪在墓碑前,哑着声音说:“恩人,我可能命不久矣,但是……”
他狠狠地锤在了地上,一拳接着一拳,“我连庭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实在是,太没用了……”他周身泛着黑气,竟是要入魔的趋势。
纪骁猛地按住他,揪着他的衣领逼他抬起头,说:“枫庭的死,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真相。”枫近双手鲜血淋漓,眼里的黑气几乎要溢出来,嘴唇无意识地一开一张,俨然失去了意识。
霎那间,裴舟珩一道强劲灵气把枫近钉在地上,险些把纪骁掀倒在地。
裴舟珩冷静地说:“因为自己没用,所以就要任由自己堕落?”
“妹妹惨死,你不去寻找真相,反而要自甘堕落,沦为没有心智的魔族,忘记一切?”
枫近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直直地看着天,喃喃道:“不成魔,我更是快死了,庭妹的仇,如何能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