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一个长相不错但莫名透着猥琐气息的男子,一见人来立刻笑脸相迎,看见玉奴的时候怔了一怔。玉奴心惊了一下,出门直奔皇宫,没有戴面纱,她没了安全感。
“客观要住店还是吃饭?”掌柜的脸上堆上了笑。
“有干净的房间吗?”
“有,楼上有套间,我带你看看?”
玉奴看完了房,打算先住一晚休息一下。下楼付账的时候,老板娘刚好从后面出来,两眼忽然放了光,“姑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吧?”
玉奴不敢答话,老板娘却不停的攀谈,“怎么会一个人出来?这身衣服真好看,在哪里买的呀?”
那老板娘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雪白,五官身量都很模糊,全靠这一白遮百丑。玉奴不想多话暴露出什么来,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那老板娘见状也就不多问了,客气的叫小厮来帮她把马安顿好,请她回房休息。
太累,加上情绪上太崩溃,玉奴喝完一杯热茶,很快就睡了过去。睡的很香,直到半夜,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白文启和薛彬轮番凌辱,浑身颤抖着惊醒。
挺巧,其他的房间此刻传来一阵呻吟声。玉奴激灵一下清醒了,抱着双膝双肩警惕的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
调笑声,淫音lang叫,全是那老板娘的声音。玉奴的耳朵太好,分明的认出了那三人的声音都来自一处,也就是说,今天在店里遇到的老板娘、掌柜、小厮,都在同一个地点发出异响。她后悔没带兵器出来,那柄剔骨刀被她扔在皇宫了。
这时店门被人敲响,敲门声莽撞而粗野。掌柜的去开门,一个粗鲁的声音问,“老板娘在吗?”
“在呀,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早?”老板娘的声音完全和傍晚跟玉奴讲话时不同,如同嗓子里滴了油,带着拐弯儿快要滑出轨道。
“还不是想你了。”那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就向刚才三人声音传出处滑去。
“我看你是赌赢了不少吧?”
“就你最聪明!”
又一轮淫声lang叫传来了……
玉奴暗叫不好,这老板娘分明是个暗娼,自己一时失察,住了进来,这下跑都来不及了!只能待黑夜过去,嫖客都走光了才能出门。否则自己不但说不清了,恐怕连安全也无法保障。最近虽然拳脚功夫进步不少,但是以一敌多还是不大可能的。何况这些人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实际上能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肮脏事来,又会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她不敢再碰这客栈的任何东西,屡次被下药的可怕回忆翻涌了上来。
又一阵敲门声,这家店居然生意红火的不得了,又一个男声出现了,“听说你们最近有新姑娘了?”
“那可不,正年轻的小丫头,漂亮的不得了,还会弹琴,乔爷您先坐着,姑娘一会儿就来。”掌柜的一通谄媚。
“我先来验验货,爷自己有姑娘。”那乔爷听上去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老,似乎喝了点酒。一股酒气弥散开来。
“乔爷,好饭可不怕晚。我们这姑娘,以前可是皇族贵胄的小情人。”
玉奴在楼上止不住颤抖起来。环视四周,只有茶壶茶杯板凳桌椅可以当做武器了。
“皇族贵胄?我就不算爷?”那人不买账。
正说着,掌柜的一声招呼,“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来给我们爷开开眼,“乔爷,您看,白雪花姑娘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道,“可不是谁都能有福开这眼啊。”声音慵懒且有几分沙哑。
“瞧你飘的?客人要看看值不值当,你却弄块布挡着脸,说你装矜持吧?耳朵边还别一朵大红花,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吗?”老板娘送客出来,声音全是不悦。
“你懂什么?这叫’公主羞’,最近最流行的装饰。皇帝最宠爱的长公主,露面总是戴着面纱,耳朵一边戴着大花朵朵的饰品。所以现在大街小巷都流行戴面纱别大花,让人以为是长公主来了。”白雪花口气里全是不屑。
“你戴个面纱就以为自己是公主了?瞧你穿的那穷酸样儿,粗枝大叶,绣花上的针脚都那么大,一看就是个野心没处使的。”老板娘尖酸的戳穿她。
“我还年轻,再穷酸的衣服掩不住我青春貌美。你要是嫉妒啊,就安心做个老鸨得了,别还想着争风吃醋,一把年纪了两个男人天天围着,还不够你风骚啊?还要开门接客。你是不是得给客人倒找钱啊?”白雪花被老板娘奚落后反而咄咄逼人了。
“你那么有本事,干嘛在鸡鸣山小地方称王称霸?去京都啊,看看你那点姿色能算老几?就不怕老娘这里不容你,让你连路费都凑不起?!”老板娘使出了杀手锏。
“哎呀是我不对,我怎么忘了有些人手头上是有价值连城的首饰的,怎么出身名门,也不过是这个下场?靠典当度日,靠路边站街赚钱凑客栈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嚣张啊?”白雪花越发尖酸起来。
“老娘这叫追求梦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丢人。”老板娘声音里全是自得。
“巧了!我也有一样的梦想!爷,你看看我这姿色够不够格啊?”说着,白雪花拿下面纱。那乔爷立刻说“好!”转身就出去叫了一群人进来。
“李哥,我给你找的这个姑娘怎么样?”乔爷问道。
“果然是天姿国色,来,先陪爷我喝几杯。”这位姓李的声音同样年轻,不知道为什么都自称上了“爷”。
大厅里开始有了声音。乔爷介绍自己带来的小妾,新娶进门的,叫娇蕊。娇蕊看白雪花很不顺眼,看李爷跟白雪花喝的高兴,有意招惹她,“来,给我笑一个。”
白雪花当场就挂脸了,靠进李爷怀里求个恩典。两个男人为了拉住跳起来争斗的小妾和不甘示弱的妓女,闹腾了一夜。直到最后居然打了起来,小妾先动手打了白雪花耳光,白雪花想还手却被男人们死死按住,只听得她呜呜哭着被拖进了客房。
玉奴难掩耳边传来的各种不堪入耳的词句,觉得自己努力保持的纯洁又被这些话语弄脏了几倍。摸摸荷包,一切都还在。如若他们敢冲上来到客房造次,她便拿出荷包里的金牌来,应该也能吓退人吧?才刚刚恨不得要杀了薛彬,转眼遇到困境,能救她的居然只有她视为仇敌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给的信物,她为自己的渺小无助羞愧难当。无力面对,只好堵上耳朵痛苦的强迫自己睡过去。
再醒的时候,是被官兵吵醒的。玉奴正在做梦,忽然梦见熙熙攘攘,醒来的时候门正被敲响,“姑娘,官兵来检查,你开一下门。”是老板娘的声音。玉奴若没发现这老板娘做的好事,倒也不至于紧张,一听见她的声音,吓的立刻没头苍蝇一样推开窗跳了下去,正落在一个大男人的怀里。来不及尖叫,她便被来人的面容惊呆了。那大块头不是萧楚雄是谁?
“走吧,我们回家。”萧楚雄抱起玉奴就要走。
“我没有家。”玉奴挣扎着要离开。
“我在哪儿,哪儿就有你的家。”
“你们都是骗子!我谁都不相信!”玉奴继续拍打着挣扎着。
“我骗过你什么?”萧楚雄在原地站住,“你说来听听?”
玉奴语塞了,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萧楚雄骗过她什么。但她积累的情绪没有出口,下意识便出口怨怼。
“客房里还有东西吗?我给你拿回来,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这一屋子不是嫖客就是妓女,你不怕被害吗?你的性格,就是死也要死个清白干净,你就不怕被这群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流氓给弄脏了?”萧楚雄腔调温柔,一字一句却如同尖刀一般,刺进了玉奴的心里。她只好乖乖的跟萧楚雄进了马车。
“我想先做一件事再走。”玉奴道。
“什么事?”萧楚雄心想她又要多管闲事了,“你可知道那老板娘已经猜到你的身份?”
“她给你说什么了?”玉奴一惊。
“她一听我们要找一个穿红色披风骑着马的姑娘,就问是不是宫里出来的?是不是耳朵上戴着孙大娘绣的双面绣蝶恋花,坠着巨大的东珠。看样子也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了。”
“以后这些云之彬给我置办的东西,我都不穿戴了。”玉奴暗下决心。
“我看还是穿戴上吧。今天若不是你这一身被她认了出来,可能早被他们害了。”萧楚雄说,“这世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穿的尊贵,谁也不敢惹你。汉中王小姐那种穷人乍富没眼力见儿的毕竟是极少数。今天要不是这身衣饰,难说你会经历什么。”萧楚雄自然有男人的自尊,希望玉奴穿戴的都是他置办的。可是为着玉奴的安全和舒适,他并不想拿玉奴的安危来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既然猜到了我是宫里出来的人,不敢招惹,想必我出手要人,他们也不敢违逆。”
“行吧。”萧楚雄自知玉奴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只好答应让她做。
“里面有个妓女,叫白雪花。我虽然没看见她,不认识她,但听见她被欺负的挺惨的。你把她叫出来,我给她点银子送她走,不然我们走了,她不知道又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那白雪花被带到屋外,马车前的灯火照亮了她的脸,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五官都小巧,身量纤细,倒是长的有几分姿色,脸上有红彤彤的五指手印,还有青紫和一点血挂在嘴角。穿着虽然廉价,衣衫不整,也是用心的装饰过的。玉奴从荷包里拿出一百两银票来递给她,“这位姑娘,这银票可够你赎身?不够我再添给你。你买回来自由,做个良家妇女去吧。”
那白雪花看着玉奴如同一尊圣洁的雕像一样被掩映在灯火的光芒和阴影中,双手美丽纤长,朝她递来银票,恍惚间那充满悲悯的美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痛得满脸五官都走了位置,才意识到是真的。但她没有接,女人天性的自尊心和攀比心,让她不愿意被这个足以艳压自己几千年的美人施舍。
“你是谁啊?管那么宽?”白雪花一说话,就如同在痛一样,五官扭曲,和她面无表情的姿色形成鲜明的对比。风月场挂相,这突然俗气的变化吓了玉奴一跳。
“这世上还真有好人?”白雪花不可置信的嘲讽着玉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生有钱就够?我可没你那么无趣。我天生就是个风情万种的尤物,不是你想的那种生活所迫堕落红尘。在欢场让我有归属感。我没什么羞耻心,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抱负,就希望男人都喜欢我。只要不被欺负,大部分时候都是开心的。我喜欢我的工作。”
玉奴被她的坦然震动,虽不能苟同,倒也敬她毫不虚伪。
“你要真想帮我,就把我送到京都最红的青楼里去。看看我能不能掀起一番风浪,成个花魁!”白雪花不愿失去机会,说出了自己的梦想。
“我没这本事。不过如果你想要去京都,需要盘缠,不嫌弃你就拿去吧。”玉奴并没有收回银票,而是将银票交给马车旁的护卫,由他转交给白雪花。
白雪花这才接了,“多谢贵人赏脸。我白雪花讲究一个’义’字,不食嗟来之食,但最念恩情。贵人今天尊重我提携我,他日若我成了气候,定不忘今天相救。”她行了个礼,向林子深处走了。
“这林子里安全吗?”玉奴忍不住担心。
“都不知道安不安全,你还敢来?”萧楚雄假装阴沉着脸,钻进了马车。
“喂!你进来做什么?”玉奴的紧张又来了。
“从下午出来追你,找到皇宫,又找到这儿,水米未进,累的都快倒下来了,还不许我躺在马车里休息一会儿?”萧楚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你就这么不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你说话讲究一下分寸,我是被许配给你了不假,可是那是皇帝的旨意,不是我的选择。我今天下午已经和皇帝断绝关系了,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不是什么公主。娶我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玉奴正色道,“况且我还要想办法去解我的身世之谜,不会再呆在汉中了。”
“去雍城是吧?”萧楚雄心知肚明,“我已经不是雍城王了,那里的人不会再卖给你面子,恐怕会让你失望。”
“你还当过雍城王?”玉奴诧异,“雍城不是骊王的首府吗?”
“玉奴啊,过去我没有有意的想唤醒你的回忆,是看着你已经和皇帝情投意合,不想自私的只为夺回你,破坏了你的安稳。没想到你被最不堪的回忆唤醒了,却完全不记得我。难道是因为我从没凌辱过你吗?”
“你在说什么?难道我和你以前就认识?”玉奴有点迷惑了。
“只是认识吗?”萧楚雄靠近玉奴,想要捧起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你别乱来,不要趁人之危。”
“你到底记起来多少?”萧楚雄盯着玉奴的眼睛,“不记得树熊?不记得我送你的中秋礼物,也不记得你亲自为我做的中秋礼物也是定情信物对吗?那你忘了我们的缠绵吗?忘了我们在雍城王宫拜天地吗?忘了你在雍城广建流民所女子公寓,去接济所有穷苦的人吗?”
玉奴一时翻涌起几个简短的碎片,却不敢相信是真的还是被萧楚雄的话误导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