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秋以来,太子时常送礼物,探望,玉奴都推脱身体不适,尽可能的避免,偶尔有推不掉的,也如同中秋一样随皇帝或萧楚雄尴尬的见了。她一直不大敢说话,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自己又有秘密,没办法假装无事发生。直到前两日太子兴冲冲的说要送一台好琴给玉奴,正逢萧楚雄和她在山谷中习武,被太子看见,逮个正着。只好请他到了寝宫一坐。
“皇姐刚练完武,身上还有汗吧?要不要披上点衣服?”薛攀分外关心。
哑巴太监立刻拿来一件披风,这件是浅浅的天蓝织银丝云锦,镶了满满水晶和宝石,在晴空下如同清澈的海水,波光粼粼。
“皇姐穿这件简直像个小姑娘,比攀儿都小几岁呢!”太子的眼睛亮亮的,也是波光粼粼。
那琴匣子搬上来的时候,玉奴就觉得不对劲,一打开她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忍不住说了话,“这是筝啊!哪里是琴?”
太子一脸懵懂无知,“不是吗?我看着差不多啊。这个琴声音听着更亮,更好听,声音还大。”
玉奴张大嘴巴,一肚子吐槽憋在胸口,说也不是,不说快要憋炸了。
“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可不声音更亮更大吗?”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两个差不多吧?”太子还不知进退继续说。
“没有共同点。”玉奴已经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礼貌,但脸色已含愠怒。
太子好奇的观察了玉奴半天,“不都是这样弹的吗?”他手在一个平面上比划着。
“都是横弹乐器而已。”玉奴觉得如果今后日日要对着这完全不懂风雅的白丁,真的会斯文难存。
“应该就相当于刀和剑的不同吧。”萧楚雄觉得玉奴要炸了,赶紧上来插句话缓和一下气氛。
“我们刚才学到哪儿了?”玉奴接过话头。
太子在旁边看着玉奴学了一会儿,嘴里不停的赞美,“皇姐的姿势真漂亮!人都不是被剑刺死的,是被你的美杀死的!”
玉奴最讨厌不专业,太子的话,不偏不倚,都拍在了玉奴最痛恨的点上。明明是在学武,夸什么姿势美?夸什么貌美?简直是在玷污和耻笑她认真学习的态度。她越发打的凌厉,借机发泄闷气。
“太子,我累了,想回去休息。”玉奴终于敌不过他的甜蜜唇齿,怕自己一个不走心就一剑劈了他,找借口溜号了。
“皇姐干嘛如此生分?叫我攀儿就好了。”
“攀儿,秋老虎太阳太毒,你早些回去歇息,别晒坏了你那晶莹剔透的小脸蛋儿。”玉奴被迫学起了那虚伪的安抚。
“哇!皇姐你在夸我吗?我的脸真的那么好看吗?”太子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好看,特别漂亮,皇姐都自愧不如。”这话倒有几分真,薛攀的精致秀气,比玉奴的端正大气更具几分柔美。
“那皇姐你不嫌弃我了?”
“瞎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玉奴不得不把这个客套进行下去。
“皇姐以前都不跟我说话的。”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玉奴只好撒谎。
“没关系,以后我常来陪皇姐,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太子笑嘻嘻的说,“给你再带新礼物!”
“不用了,皇姐都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皇姐身子不好,又不方便外出,等皇姐好了一定会给我最好的礼物的。不过我也不需要什么礼物,能经常看见皇姐,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太子还是那副常年不变的乖巧脸。玉奴却几乎要晕过去。
“我看你晒的头疼,快去躺着吧。”萧楚雄终于找到机会插进话来。
路途无聊,玉奴把这些平日里不愿意再想起的烦恼一五一十的给薛彬讲了个明明白白。
薛彬看玉奴如此无奈,于是叫太子来,要他不要太黏着玉奴,免得她没有机会和未婚夫相处。
“我守着他俩,才可以发现萧将军对皇姐是不是真心的。”太子说的理直气壮。
“你到底懂不懂事啊?”薛彬怒了,“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外出。朕看朕还是要给你娶个媳妇,好好管管你。”
“儿臣知错了。”太子一脸委屈,“儿臣也想要媳妇,可是没人肯嫁给我了。她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谁许配给我就会死,没人愿意跟我说话。皇姐那么漂亮,人又那么好,只有皇姐对我好。”
“你先回去闭门思过吧。”薛彬摆摆手,他也头疼了。
这天,薛彬派姜鹏海在宫门落锁后去了国库,清点了几大车银子元宝,整装待发时已经是子夜。马车从御泉山出发,接上国库出来的运银车,一路向汉中而去。一路都非常顺利,毫无异常,封完锁,立刻离开。清晨,车队进入京都郊区,在一处狭窄的甬道处,再度遭到伏击。早已准备好的萧楚雄立刻反应,潜藏在两旁的先导部队很快抓到了弓箭手。三种剧毒的解药是一早就备下的,立刻灌了下去,五个人全部活口。
车队继续行进,到了御泉山脚下,又遇到了等在那里的太子。
“皇姐这么早就出去了呀?怪不得这些人不放我进去。”太子很高兴的迎过来,要去马车前掀帘子。
萧楚雄一闪身挡在了马车前,“太子该知道非礼勿行。”
“非礼?我不过是来迎一下皇姐,接她下来。”
“公主身体不适,不想见人。”萧楚雄脸很黑,像一颗即将爆炸的雷。”
“皇姐,你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御医,给你买药来。”太子直接朝马车里喊了起来。
“太子若再无礼,就不要怪萧某失礼了。”萧楚雄大手一挥,把门的立刻带队伍进入山门,独把太子拦在了门外。
“喂!你干什么?皇姐是不是出事了?我要救皇姐!你不要对皇姐乱来!你这样我要禀报皇上!”太子的声诉无助又渺小,被淹没在部队行进的噪音中。
到了半山,萧楚雄把马车停好,从车里拉出那五个人来。很可惜,有四个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一个战战兢兢,“我招,我什么都招!本来我也不想来,我不想杀人!是我们老爷逼我来的,我根本没射箭,我根本没有……”
萧楚雄诧异的看着这个结果,解药都喂了,人还是死了,难道是换了毒药?他先检查了搜集到的暗箭,没了黄药师,就需要等大内的法医来查,眼下他能查的只有肉眼可见的蛛丝马迹,和眼下这个活口。
“你先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小的叫刘长福,是刘侍郎家的家奴,也算是府兵。昨晚接到命令,埋伏在树上对一辆过来的马车射箭。无论是马车里的人,还是外面的大个子护卫,只要射中就能得赏脱离奴籍。”
“刘侍郎?”萧楚雄迅速的在脑海中整理六部中有刘姓的官员,“哪个部门的刘侍郎?”
“户部。”
萧楚雄立刻反应过来了,“不对,你在说谎。”
“小的句句属实。”刘长福忙辩道,“不信你去抓我家老爷来审。”
“先把他给我押进号子里,抽顿鞭子。”萧楚雄一声令下,刘长福立刻被押了下去。?“将军,查到了今早一辆马车曾经出入城门。”萧楚雄的部下王昆来报。
“哪家的?”
“吏部尚书方邕家里的。”王昆早被安插在京都内城城门口,专门等着查可疑来往人员。
“再查查死掉的那四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方邕家的人。”
此刻皇帝已经下朝到了行宫,萧楚雄立刻带着人到了方邕家,方邕刚到家,正在厅堂里坐着。萧楚雄客客气气道,“方大人,皇上一时觉得无趣,想约您去行宫下棋。”
方邕脸色有几分犹疑,“这……我还没吃午饭呢。”
“正是叫您一起去午膳。”萧楚雄伸手邀约:“请吧。”
到了行宫议事殿,薛彬在殿上坐着。萧楚雄开门见山:“方尚书,在下奉命行事,想问您今早从家中往城外发了一辆马车,很快折返,是做什么去了?”
“我忙着上早朝,并不知情。”方邕虽然推说不知,但神色还是有了一丝变动。
“我今天抓到了几个弓箭手,是你方府的人。”
“我方府只有家丁,没有什么弓箭手。再说我派弓箭手到城外去,是要杀谁啊?”方邕虽然紧张,但对答如流。
“捉住的人已经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在。”萧楚雄心里有了谱,于是耍了诈。
“那就请将人证物证呈上刑部,公事公办吧。”方邕心中有底,权衡了一下,觉得不用怕。
薛彬此时“哼”了一声,“这个案子是朕亲自督办,就不需要刑部了。”
方邕脸上神色一紧,一言不发。
薛彬凛然发话,“带走!”
方邕被押进行宫号房的时候,刘侍郎进了议事殿等候。
“刘侍郎,你家是否有个仆人叫刘长福?”萧楚雄问道。
“有一个,前几天偷府上的东西出去卖,被管家抓住,打了一顿赶出去了。”刘旭答道。
“这个刘长福,现在指认你派人暗杀。”萧楚雄道,“五个弓箭手里只有他一个活口,其余四个虽然喂了解药也死了。”
“我回去查查他偷东西是否事出有因,是不是逼不得已走上绝路了。”刘旭思忖道。
“专门留了一个活口指认刘侍郎,真是一步好棋。看来这背后的人不简单啊,很清楚朝堂局势,知道谁是我们的亲信。”薛彬越发觉得情况复杂了。
“天牢的狱卒里会不会还有人被买通了,我们没查出来?”萧楚雄提醒道。
“我也在怀疑,临时换人,又怕换的新人更容易出错。”薛彬眼里起了杀机。
“皇上留着张集的性命是有用吗?”刘旭问道。
三人对视了一眼。
夜晚,天牢的门开了,一袭黑衣闪身进来,径直走到张集的牢门前,“父亲,女儿来看你了。”
张集诧异抬头,“你怎么能进来?”
“是皇帝开恩,容我探望。”张贵妃带着一个食盒,走进牢房,打开来,里面是精致的酒菜。
“皇上临幸你了?”张集问。
“还没有。”
“没有你来这里做什么?”张集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盯着她。
“来日方长嘛,这事又不是女儿能急的了的。”张贵妃斟了一杯酒递给张集。
“皇帝许你什么了?”张集并不接酒杯。
“没有,爹爹您想多了。今天,他听我说了很久的话,都听到心里去了。他已经把刘侍郎抓进温泉行宫审讯了。那个萧楚雄啊,好日子不多了。”张贵妃把食盒的两层一一拿出来,在牢房地上铺开来。
“方邕呢?”张集问。
“在行宫和皇上下棋呢。”张贵妃语调带着轻快,“皇上说了,我是父亲最疼爱的人,要我不忘父母恩,一定要来尽孝心。这些菜,都是女儿亲手洗净让御厨做的。皇上说,以后每十天都可以来看您一次。”
张集沉默了。
“爹爹,您怎么不吃饭呀?牢里的伙食那么糟糕,您受苦了。”张贵妃自幼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疼爱的不得了,和父亲感情很深。
“女儿呀,你以后可千万不能任性了。”张集眼里泪花闪烁,“什么都别想,千万不要奢望,就能平安的活着就好。这宫里现在就你一个女人,若他日还有别的女人进宫,比你受宠,你也要忍着。爹爹没办法给你当后盾,你要自己小心。”
“爹爹,您别担心,现在皇上不是没想要杀你吗?您只要好好的活着,有的是希望。皇上现在好像有点喜欢我了,等他宠幸我的时候,就会把您放出来的。”张贵妃抱着父亲,满心憧憬。
张集看着张贵妃,老泪纵横。
第二天早晨,薛彬正要上朝,天牢传来消息:张集上吊自杀了,留下一封遗书给皇帝。
薛彬“哼”了一声,看也没看一眼。不用想都知道,他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为的是保全女儿。张集当年把女儿送进宫,是因为知道年轻英俊的皇帝只有一个相貌平平的皇后,他对女儿的美貌有信心,也已经看出薛彬不是一般的皇帝,谁不想自己的女儿有一个英俊有为的夫君?有史以来又有几个有为的皇帝如薛彬般风流倜傥?他一心想上进,位极人臣,也希望女儿能够做女人中尊贵的翘楚。谁想到地位捞到了,却丝毫不入君王的眼,更不要谈入心了。从骄傲的小姐变成了皇宫里惴惴不安的怨妇,一天天的就这么孤单的在宫中期盼着,妆饰完美等待被看中的那一天。渐渐的发现皇帝对任何女人都不入眼入心,本来放心了,却意外的发现皇帝不是不好色,他好色多淫起来可以半年不上朝,可以置身体性命于不顾,可以拿出半个国库来讨女人欢心,可以为了逼死他曲意逢迎。张集不想让女儿发现,原来皇帝破天荒听她说话,是为了攻心,要她逼死父亲。他也不得不死,如果这么耗下去,再过十天,女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十天后又过十天呢?他怎会不知道这个无所不能的圣上的手段?傲骄天下的他,能白白耐下性子去见女儿吗?早知今日,当初就不会为了给女儿出口气而动那个女人。张集现在才明白,留着他的性命,只是为了牵制女儿,谁想到女儿徒有几分美貌,心中的妒火烧了心智,居然以为灭了那个女人,就能翻盘。自己也是大意了,关心则乱,走的全是昏招。既然知道皇上命不久矣,为什么不能等?等到那一天,自然水落石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一步错,步步错,张集只知道去算皇帝的命数,却忘了自己也是一具凡胎,命数居然要走在皇帝的前面。
至此,张集一党算是彻底无望了,朝堂再度陷入风云变幻中。谁是下一个宰相?朝臣一时没了主心骨,薛彬也陷入了思索。
玉奴正在汉中公主府中最后审视着府里的一切布置和陈设。全然不知整个朝堂都在因她而暗潮汹涌。
事实上,一切也不是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化,每个人都在追逐着自己的利益,权衡着得失,被这无形的大手推动着。他们不明白,推动这一切的并非命运的大手,而是自己贪著的心。
九月十九,公主府落成典礼,薛彬亲自从京都送玉奴出发。仪仗队开道,一路风光将玉奴送入府。玉奴照样带着遮住脸的珠冠,还在里面蒙了一层云烟纱。下马车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织金丝百蝶镶宝石的云锦披风,一双满绣镶满宝石的珠玉鞋。汉中首富王三贵迎着马车跪下,献上百宝贺礼。
“不用了,你把这些东西换成银子,在汉中建几所免费学堂,让穷苦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吧。学堂提供三餐,凡是成绩优异者,奖励新衣服鞋袜。”玉奴轻声但清晰的说完几句话,转身入了府。一众围观的百姓被这情形这吩咐震住了。在公主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大门里时,才爆发出激动的欢呼。此刻王三贵深深的叩拜在了地上。他女儿缺的,岂止是一件披风一双鞋?
入了夜,公主府的夜空开始燃放漫天烟花。
终于要开始新生活了,玉奴满怀信心的看着天空。至少,这里是属于我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