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90章 第 90 章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满山金黄。因着薛彬在床上躺着，行动不便，玉奴绘图命工匠做了个推车，可以以平躺的姿势把薛彬推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看看风景。北雁南飞了，薛彬感慨，第二年快到尽头了，他的福气也快到头了。

太子想来寝宫探望薛彬，被他拒绝了。行宫的寝宫虽然分院落、内殿外殿，但统共就只有一个睡房，一张床，几张春榻，一旦进来，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再说玉奴是女儿，就瞒不过去了。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自己哪天突然就在这行宫里没了，太子继位后若进来一看，不就立刻知道玉奴的身份了？他慌忙叫工程兵在内殿的后面续盖一个寝殿，有一间睡房和独立的外殿，布置满满的闺阁特色，用以掩人耳目。

萧楚雄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找到了薛彬，“这还不够。”

“你说说看。”薛彬只想万全。

“找一个年纪不要太大的女死囚，拿白绫处理了，悄悄把尸体运过来。然后派你的哑巴太监大张旗鼓的出殡，在半山把裹好的尸体火化了，就说是得疫病死的。”

“那岂不是要假托玉奴是这个死去的女人生的？既然草草火化，且从未公诸于世过，身份便不够尊贵，不妥。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王室内身份尊贵的已逝公主，且她的家族余下的人已经没了，死无对证。”

“那就对外宣布这个死去的女人是个宫女，下药陷害公主让公主失忆且身体受损，故此赐死。这样如果玉奴今后答不上来在王府生活的细节，也好有个缘故。”萧楚雄坚持要这样做，“我已经打听到朝臣间的传闻了。太子把两个女人留在行宫的时候，你从寝宫赶来的时候嘴上还有胭脂，这两个女人立刻就告诉了张集，他才第二天一大早来行宫的。”

“我就知道他那次来是心怀鬼胎，倒没想到是因为头一天见太子的时候，嘴上沾了胭脂。那你说太子会不会？”薛彬有几分不安。

“正是怕太子和张集是通好气的，所以才要做个全套。朝臣们最近的推测，是陛下在行宫的女人应该身份低微，一时兴起而已。如今应他们一个猜测，处死一个，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那就依你说的办，先准备好人，等时机成熟的时候用。”薛彬庆幸安排了萧楚雄和朝臣打成一片，不然，再万全的计划也必有疏漏。

薛彬既然不能上朝，就躺在行宫发号施令，指挥萧楚雄把毒杀裴沐的案子清查了个彻底。张集没想到本来最稳妥的一步棋，却成了败露的关键，人证物证俱在，但因为涉及到用药，药物的来源又会牵连出一大批陈年旧案，所以黄药师的口供用的是化名。马相如写的药神赋如黄药师的愿流传了出去，配上张集毒杀裴沐的案子，传的扑朔迷离，坊间说书的有了新素材。黄药师虽然终身不能再离开大内，但因着这夙愿得偿，至此心甘情愿只为皇家服务。薛彬心心念念的无毒疤痕药虽然没能做出来，但因着两人如今已经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这药玉奴便用上了，

朝臣们关于张集的处置问题又展开了新一轮的上奏，有些人觉得张集已经完了，要皇上以杀人罪诛杀他，有些人觉得皇帝也许是想借机试探朝臣的风向，有些人觉得皇帝是想瓦解张集的势力集团，大家各自心怀鬼胎，已经有人跃跃欲试这宰相的位置了。

最终，张集毒杀裴沐一案，以入狱天牢为结局。薛彬留着他的命，和留着裴沐的命是一个道理。张贵妃想尽办法要见薛彬，都被他挡了回去，要她好好的在宗庙祈福，否则一同治罪。

马相如到底释放了，临释放前，薛彬在议事殿大骂了他一顿，说文字里满纸脂粉气，一看就是青楼里泡太多，早就没了节操，后半辈子要他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经此一事，马相如锐气大伤，再也不敢做卖软文的大买卖了。他灰溜溜的回到泸州，把曾经抛弃的妻子接到了京都，每日灰头土脸的待在家里，再也不敢上青楼。有一个不近女色的皇帝，大臣们也不敢随便造次，可见榜样的作用还是很有必要的。

工程兵神速，很快又一个寝殿就在另一边建好了，且形状与原本的寝殿一样，不仔细看，很难从外观上发现多了一层。春榻已经无用，薛彬命太监尽数撤了，劈成了碎柴，放着准备用来烧尸体。空出来的地方，用屏风隔了出来，放了张小床在那里，假托女儿贴身侍疾。

用来续建改造的这几天，薛彬用来陪玉奴去汉中。马车原本三辆，一辆用来薛彬躺着，玉奴陪同，一辆用来装载推车和食水用度器皿，一辆用来御医江洋和黄药师陪同。江洋和黄药师自然是绝对不能下车去公主府的，但带在身边以防万一还是要的。萧楚雄想了想，又多带了一辆空马车，里面装载了足足几箱银子来镇着，使之看起来分量一样。做了这么多准备，除了要妥善保护玉奴和皇帝，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上次伏击的真凶并没有查到。暗处的敌手最防不胜防，谜底不揭开的那一刻，谁都不敢大意。

五千兵马里有两千走了暗线，悄声没息的提前一天就从营房换了软甲便衣陆续出来，埋伏在此去的一路上。姜鹏海也如同前两次一样先到了国库。这是运金子的最后一趟，然后还要有一层大金库是用来存放银子的，然后就基本可以封顶了。

一切都看似顺利的进行着。直到离开京都之后。

京都和汉中的接壤处，毕竟有一截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两个大城之间必然有一段落寞的边境，这个地方便是上次出现伏击的地方。这种地方出了事，两边的府尹都会极力推脱责任，查起来非常费力。

萧楚雄正走着，忽然有几枚特别强硬的弓箭几乎擦着他的鼻子射过来，他机敏一闪，箭射中了身后的马车，车厢里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林中暗器袭来，他迅速拦截所有刺向他的暗器。埋伏在路上的便衣瞬间找到了袭击来的方向，立刻反击，很快，弓箭和暗器都停了下来。但前方却遇到了一大群打劫的山匪。

“老老实实把金子都交出来，本大王饶你们不死。”为首的是个白胖矮子，脸上的五官都被肉埋没了，腆着个长了毛的大肚皮，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叫板。

萧楚雄根本不答话。训练有素的三千士兵，修理这些人简直易如反掌，很快，这群人就全部被活捉。

借着混战的当口，萧楚雄去几辆马车上查看了一下。玉奴和薛彬的车早安了机关，马车底盘是用制作盾牌的铁和工艺加固过的，刀枪不入。顶层设有机关，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做了一层盖，一个顶四个边。一旦按动机关，这层盖立刻落下来，将躺在马车里的薛彬和玉奴牢牢盖住。因此萧楚雄一路并未守在他们的马车旁边，而是在其他两辆马车之间前后错落，就是防着有偷袭冲着他守护的地方来。因此他路过这辆马车前，只是小声问了一句，立刻得到约定暗号回复无恙，他放了心。

但是黄药师和御医江洋都中了箭，为掩耳目，萧楚雄钻进马车查看伤情。

“箭上有毒。”黄药师大叫，“三味剧毒混合，我没带其中一个的解药，江御医恐怕要不行了。”

萧楚雄看那江洋，已经面色铁青，七窍开始流出血来。

黄药师正在抖抖索索的翻药箱，“我虽然不怕毒，但血流干了也没办法起死回生。”他正在找止血丹，那箭正好射在他的大腿上，血流如注，情况十分危急。好不容易翻到了止血散止血丹，他忙撒在腿上一些，可是立刻被血流冲散，他见状赶紧把止血丹塞入口中，可是太急切了些，居然噎住了。他面露惊惶之色，拼命的咳嗽，萧楚雄见状忙帮忙拍他的后背，好不容易把这口气顺过来，血又流了很多，他只好再拿一个止血丹，慢慢吞入口中。即使那止血丹做的精妙，可以迅速融入身体，也已经晚了，血已经从马车底部流了出来，黄药师气息奄奄，恐怕等不到丹药发挥效力了。

“对不住啊兄弟，你保住了我的命，我却没能好好报答你。”黄药师虚弱的对萧楚雄说道，“皇上的床头柜里应该还有不少的催情丹和不倒丹，他是没机会用了，你要是有机会可以偷出来。想要其他的方子，就得你自己查查还有没有遗漏在世间的书了。我的手笔，药效绝对和说明一样，一点儿都不吹，绝对是……天下第一……”他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不世出的奇才，好容易熬到了梦想成真的时候，却没有这个命享受荣耀。百毒不侵，最终却死于热血流尽。他一生都是这样吊儿郎当混不吝的姿态，临终前想起还欠着人情，难得正经一把，就这么走了。

玉奴和薛彬还不知情，正手拉着手在那结实的掩体里轻轻依偎。

“我们也算共患难过的人了。”薛彬顿觉又少了一个遗憾。

“叫你别来吧，如果我稍微反应慢一点点，按机关慢了一点点，就性命堪忧。”玉奴心有余悸。

“不妨事儿，反正是快死的人了，我赌自己不会死于非命。”薛彬倒是一点也不恐惧，“我亲自来，才会确保你的安全。不然，如若你一个人出了什么意外，我会生不如死。”他抓紧玉奴的手。

“你不是说我这一生还很长吗？既然还有那么长，那我也不会死于非命。”玉奴狡辩。

“傻丫头，不会死于非命，也怕受伤留疤呀！”薛彬作势要揪她的耳朵，“黄药师给的药按时涂，我看这疤好的很快。”

“皇上，”萧楚雄在马车外佯装无事路过，“暗箭上有剧毒，御医和黄药师死了。”

车厢里顿时一片死寂。

前面的激战已经结束，侧翼里捉拿暗箭的潜伏部队也收网了。很可惜，所有用暗箭的人都毒发身亡。那箭上浸染的毒药，射箭的人沾了也在所难免，真是设计的严密周全。

萧楚雄只能寄希望于前方明线的战果。

那为首的耷拉着脑袋，身上还流着血，几百来号人一看基本都是地痞流氓，还有一些闲散人员，拼凑起来敢打劫皇家的运金车？

“谁派你们来的？”尽管觉得这问题很蠢，萧楚雄还是得问，毕竟不会有人平白知道这么绝密的消息。

“没人派，我们是自己发现的发财致富的机会。”那白胖子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你可知我杀了你也不需要偿命？”萧楚雄威胁道，“即使把你们全部杀掉也没有官府敢问责。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一看连职业打劫的都不能算。”

“我是职业的！”白胖子不甘示弱，“我们十几二十个都是！”他用嘴努向身后。

“剩下的那些人，你们都是怎么来的？”萧楚雄越过白胖子指的那些同伙，向剩下的百来号人问去。

“他说有个大傻财主搬家，运了几车金子。”后面有个瘦骨嶙峋的像流浪汉一样的人说道，“他请我们先吃饱了饭，还说成事了给我们分钱”

“我是吃饭的时候听隔壁桌聊天说的，他们打算在前面的路上埋伏，我就打算抢先劫了道。”白胖子依旧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信你的鬼话！”萧楚雄火了，一脚把白胖子踹出去几米远，“好好说实话。”

白胖子被这力道踢懵了。萧楚雄虽然块头大，但毕竟穿的笔挺笔挺，白胖子觉得一定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谁想到这一脚踢过来，他的世界立刻就崩塌了。

“是是是，”白胖子吓哭了，“我前天赌赢了一大笔钱，在得月楼吃饭，听见隔壁桌几个人说，最近有一笔大买卖，有个大财主要运好几车金子到汉中，那财主人傻，雇的保镖虽然人多，但都是骗子，根本不能打，上次就被打劫了，这次不能便宜了别人，得他们得手。我就想，我现在运气这么好，不正是吉利时候吗？让我听见了，说不定就是应该属于我的财富。我就召集了几百号人，想干一票大的。”

“当真？”

“句句属实！”

“那你可否指认？”

“能指认，那几个人一看都是练武的，精壮，估计就在前面等着呢。”白胖子忙不迭的点头。

萧楚雄让手下把毒发身亡的那几个人抬了过来，白胖子一看就认了出来，“对对对！就是他们！”

线索又断了。

萧楚雄把这群人都绑了起来，一路押送到汉中，交给府尹亲自查办。打着意欲弑君的旗号，不由得府尹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