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佐一听这事儿居然惊动了皇上,立刻不做声了。身为一个将领,居然搞黑作坊,已经不光彩了,还因此犯了事儿,他不得不担心自己此番凶多吉少。
“我还不是为了赚钱养玉奴?”林佐嘴硬,看在女儿的份儿上,觉得萧楚雄应该会网开一面。
“这钱你拿去是给玉奴的?”萧楚雄听到他提玉奴更来了气,他连玉奴的死活都没有问过,为了脱罪,想到玉奴了。
“玉奴从小又不是喝风长大的,当然是我养大的。”这话也没错,起初玉奴也曾是林佐的心头肉,可惜渐渐的她便在家中成了空气,不到需要出气筒的时候没人想起她。
萧楚雄不想再答话,他从未想到会遇到林佐,完全没有想好应对方式。这是玉奴心中最痛的记忆,他宁可玉奴永远失忆,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愿意玉奴想起童年的伤痛。
午膳的时候,薛彬在皇宫里接到了萧楚雄的密报。他当机立断,要萧楚雄临时用囚车把林佐暂时羁押在书社里。天牢出了裴沐死亡的案子,正在调查,已经出现纰漏的地方,断然不敢放林佐进去,况且也容易引起怀疑。
黄药师药方的雕版已经找到,售卖途径只能查到近五年的,若想彻底肃清,无异于大海捞针。
萧楚雄拿着那扔在库房里已腐朽的雕版,看着已经押进囚车的林佐,脸色惨然,“你可知道,这东西害的玉奴被白文启折磨凌辱,孤立无援,只能去上吊?”
“她不守妇道,死有余辜!”林佐依旧嘴硬。
“所以在你眼中,玉奴的性命都不如失贞重要是吗?哪怕她失贞是因为被强bao,哪怕强bao她的人是你们委托照顾她的,哪怕强bao她的药还是从你手中印出的!”萧楚雄额上青筋暴跳,对林佐咆哮。
“有女如此,辱我门风!家门不幸!我要是在,非打死她不可!”林佐一脸无所畏惧,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大义凛然的事。
萧楚雄大喝一声,一掌劈碎了院中的桌子,“把他的嘴给我封上!”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双目血红,“玉奴没有你这个爹!你不配!”
午后的皇宫,阳光在薛彬的背后勾勒出一圈儿光环,而他的脸则整个隐没在黑暗中。天牢谋杀案到现在还没有查出端倪来,张集的渗透能力让他惊讶,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地方已经被他安插了人。区区一年多,他20多年的心血就遭到了威胁。纵然朝堂上已经压住了张集一党的嚣张气焰,但背地里的交锋如同昨日汉中伏击便可见一斑。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心想,也许该给黄药师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了。
忽然,他脑中一闪,这杀人无形的手法,不是和自己曾让黄药师用过的如出一辙吗?
裴沐的尸体出现在黄药师面前的时候,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薛彬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说吧,你还瞒着我,卖了多少药。”
黄药师倔强的不说话。
“我时间不多,你要是不说,咱们就直接上刑具,上到你死为止。识相点自己全都招了,我叫马相如给你写书吹牛。”
“当真?”黄药师还是没敌住诱惑。
“你有的选吗?”薛彬心说幼稚!
“那我才不上你的当。”黄药师有小情绪了。
“好,马相如就在你隔壁号房,你们俩可以一起上路,交流一下受刑加饿死的经验。”薛彬才懒得跟他多话。
“皇上!你怎么能卸磨杀驴?”黄药师急了。
“你背叛朕在先,朕杀你过分吗?”薛彬疾言厉色。
“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黄药师还不知道皇帝的手段和性子?他不借这个坡儿,很可能就再也没有坡儿了。
黄药师在京都开了家不挂牌的小铺子,江湖人称黄四郎。没打皇家旗号,纯靠药效积攒口碑。所有那些不倒丹春情药避孕药都是这么卖出去的。毒杀裴沐的药,按理说是不会被查出来的,但用药的人急切了些,分量一下子下的大了点,露了蛛丝马迹。从下药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死,至少要半年,这药却在最近一个月内陡然加大了用量,便使得业务精通的天牢验尸官瞅出了破绽。但因着没见过用药过度的例子,所以很难查出是谁的手笔。若非黄药师自己对药效药量有烂熟于心的了解,也断难找出原因。
天牢那边早就对所有衙役悄咪咪开始了盯防,这可疑的衙役立刻就被揪了出来。他矢口否认有人指使,只说裴沐当年强抢土地,害他家破人亡。一查,还真有这么回事。薛彬拿到这衙役的口供,转而问黄药师,“这药你当年卖过多少副?每副多少钱?”
“杀人的药,不可以随便卖。一整副没一百两银子和足够的理由不会卖的。统共也就卖过一次,还是来人主动打听这种药,才肯冒一次险。”
“什么时候?”
“大概是两年前。差不多就是裴沐下狱的时候。”
“什么人购买的?”
“看上去还挺面善的,没什么特别的特征。说是家里有个会伤人杀人的疯子,没人看管,怕老母亲瘫痪在家被他发病杀死,才打算背着人下药,务必要了无痕迹。”
“银票呢?”
“银票直接给了马相如。”
“查查昌记票号两年以前一百两以上五百两以下银子的来往记录。尤其是裴沐入狱后那个时间段的。”薛彬已经查到张集小金库的所在。这么大一笔钱,说是一个被抢了地的衙役出的,果然还是没想到皇帝会查到自己的亲信黄药师头上。也幸亏这衙役被渗透的极其不容易,好不容易买通了,还等着以后做些大事,才没舍得立刻杀了封口。
春药卖的太多,已经难以查证,况且买药的多是青楼老鸨,查了也没意义。几个有特别记忆点的药,下手一细查,倒是翻出许多陈年往事来。
比如,皇帝当年被皇后骗去醉酒的迷香,是裴沐家人买的。生了太子之后的避孕药,自然也必不可少。太子过早开始春心萌动,被皇帝大骂过一次,为讨皇帝欢心,假装遗传成一个不近女色的典范,又是裴沐家人找他开过压阳药,因着年纪太小,吃的分量多了,导致如今不能人事。宫人昨日来报时,隐晦的说连黄药师也救不了太子了,谁想到今日就查出来,是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活例子。裴沐到死也没想到,自己经常光顾的老主顾,被对家瞅出了端倪,让自己死于非命。
拔出萝卜带出泥,昌记票号的流水还没查到,张集那边便得到了情报,票号内部立刻趁查账的不注意开始销毁账目本儿。萧楚雄当机立断,立刻封了昌记票号,羁押全部人,拿到了账目本儿。时间段如此清晰,数据差不多合适的并不多,很快就查到几笔可疑的支出。
薛彬哼了一声,“这下张集该病了。”
张集果然“病”了,但朝堂上参萧楚雄的却更多。居然还有人说萧楚雄借职务之便,更换了账目本儿。还有人参萧楚雄擅自扣押朝臣,马相如至今不知所踪。这些都不算什么,薛彬等待已久的大瓜终于来了,有个不知死活的参了萧楚雄偷运国库财产。
“你怎么知道运的是国库的财产?”薛彬简直想笑了,“又哪来的证据说是偷?”
“臣听朝臣们议论,不知真假,知会陛下,还请陛下明查。”参萧楚雄的是个官衔最小,年纪最轻的,这借口找的倒也是挺完美。
“萧爱卿是朕的亲信,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受朕指派。你们这几个,是想说更换账本儿是朕栽赃陷害?还是说朕挪动自己的财库是偷窃?”薛彬话亮堂堂的说完,却从下面朝臣的反应上看出了异样来。他立刻意识到,这些个假模假式的上奏,其实是在放消息。
有人不知道或不确定萧楚雄得皇帝亲信,不知道国库被挪运了,所以这几个人才在朝堂上公开说这些事,意在引起注意。处置也没用,这几个人的官衔都太小,小到俸禄微薄,打了杀了意义都不大,反倒让人觉得参到了疑点上。薛彬心想,这个张集,得派太医去给治治了。
“陛下,若一切都是您的安排,那张集又怎能有机会自辩呢?”吏部侍郎卞智华出来说话了,“毕竟一朝重臣,对朝廷有贡献,没有查出板上钉钉的作奸犯科证据,就因皇上一己的喜好治罪。若此等不明不白的事常有,岂不寒了我等臣子的心?”
“朕什么时候治张集的罪了?治他什么罪?卞爱卿让他自辩什么啊?”
朝堂上一片哗然,没治张集的罪?皇上到底是唱哪出?
薛彬已经抿出来了,张集一党以为皇帝要借机杀了张集,所以才纷纷参萧楚雄。张集迄今为止并没有任何损失。即使自己查出来杀了裴沐的药是从张集府上出的,他也可以赖账推不知。裴沐的死还没有公开,所以他并没有借裴沐的死来打牌,也是个很聪明的人了。但参萧楚雄的这些点,恰恰说明了他在乎的事。金库运送遇袭的事,一猜就是他干的。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个胆量和能力,所以散布出国库被偷运的消息来掩人耳目。国库亏空也好,兵权重臣得宠也好,对一般大臣而言并无什么切肤之痛,但对于迫切期待皇帝死后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张集来说,却个个都在痛点上。
朝堂上嗡嗡嗡一片议论纷纷,薛彬懒得再被朝臣和幕后兴风作浪的人牵着鼻子走,把张集的事放在一边,处理完亟待处理的几件大事,然后就称累回了行宫。
“依我看,皇帝确实是身体不好才去温泉行宫休养。”卞智华肯定的说,“就算有女人,应该也是侍女之类的,偶尔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如今国本无恙,幸了女子也不牵扯到子嗣问题,不应该是什么特别要藏匿的。不合理呀,皇上又没什么可畏惧的。”
一堆臣子点头称是。
“我看是张集自己想多了,女儿是贵妃,所以他格外多心。”卞智华倒没去和张集结党,毕竟自己也是吏部大员,不需要唯张集马首是瞻,“皇帝念他是皇亲,也没打算怎么他。他怎么会这么紧张?”
“说的是啊,他还和太子结了亲家,虽然没得逞吧,但显然一直要走皇亲路线的呀。”吏部员外郎梁忠附和着。
“也或者就是想独揽大权。”旁边有个小小的声音来了一句。
卞智华和梁忠一看,就是刚才参萧楚雄偷运国库的那个小官,工部新上任的愣头青儿海笔架。两人不由得闭紧了嘴。这个人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派的,真傻还是假傻,存心搅局还是被人利用。搞不清状况,就听皇帝的,这对于臣子来说,是绝对不会错的选择。张集错误的估计了薛彬的身体现状和威信。
薛彬已经到了行宫,正在和玉奴聊朝堂上的事。他希望玉奴一起了解、分析,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他也希望玉奴那总是独树一帜的想法,给自己一些启发。
“以前杀伐果断,是因为了无牵挂。现在投鼠忌器,一下子担心你,一下子担心无常让我随时死。必须要随时做的漂亮,做好走的准备。难啊!难上加难!”薛彬平摊在床上,好放松放松坐了大半天的腰。他是个随时随地连坐姿站姿都极其严苛的人,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纰漏,眼下的身体,再扛这些,就比较难熬。
“你觉得那几个参萧楚雄的,是想把消息放给谁?”玉奴一边慢吞吞的享受着萧楚雄上贡的杏干,一边想。
“自然是不知道萧楚雄是朕的亲信的人,消息放出来,才好引起注意,把火力集中在萧楚雄身上。”
“他们怎么能确定,得到的不是集中火力,而是朝臣看风向呢?”玉奴好奇。
“朝臣确实会看风向,但……”薛彬忽然觉得不对头了。
“也许张集期待有人做出选择。萧楚雄得势会对这个人不利。”玉奴提醒到,“还有,国库挪动会对他不利。”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太子。”
“太子不成器,所以才是张集发挥手段的好载体,他怎么可能放过?”玉奴道。
“但太子愚忠,一直崇拜我。倒不见得会替张集保守秘密。”薛彬根据经验判断道。
“太子毕竟也十七岁了吧?你常见他?至少最近一年没有吧?”玉奴对这位太子始终印象模糊。
“一切都准备就绪以后,带你见见他。也好让他有个逐步接受的过程。”
“那岂不是要面对面撒谎?”玉奴心虚。
“这世上哪有人能完全真实的活着?即使是夫妻之间,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薛彬摸了摸玉奴的头。
“那你有不可以告诉我的秘密吗?”玉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