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按薛彬的建议,去找躲起来兀自伤心的萧楚雄。
“喂,大块头。”玉奴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别一个人生闷气呀。”
萧楚雄撕裂的心忽然暖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本来,他就不爱说话,也不擅长说话,当下的局面,他更是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带我去市集上看看可好?我一直憋在这里,没人能陪我出去玩儿。”玉奴假装很央求。薛彬说他心里苦,也许吧,虽然她没办法理解,明明很深爱自己的亡妻,怎么又对另一个同名的皇帝的女人俯首帖耳,言辞里一副可以为自己付出一切的样子。她丝毫没觉得自己会是他亡妻的影子,她已经被宠的这么无法无天,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可能是替代品?之前她虽然暗暗觉得有问题,但很快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的天性是大而化之,若不是自幼而起的种种给她的性格蒙上了浓重的阴影,那些折磨她的情绪魔鬼根本毫无容身之地。到现在,她也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和这个大块头有什么前缘。自此她失忆后,便从未以为自己的生命里还有过别人,她怎么可能想到自己会是萧楚雄的妻子?这个局,对于局里的玉奴来说,毫无打开缺口的可能。
马车到了市集,正是午餐的时候,京都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玉奴第一次在这么繁华的街道上走,充满了新奇。其实,这岂止是她第一次逛京都,也是她成年后第一次没戴面纱在公开场合露面。萧楚雄在人群中过于引人注目,人们会不自觉的把目光看向他,而玉奴本就吸引目光,萧楚雄的醒目把远处的人的目光先吸引来,接着又都聚焦在他身旁的玉奴身上。一股骚动潜滋暗长起来。玉奴从十二岁寄养在白文启家起就很少出门了,后面的生活几乎全部与世隔绝,她不大自在于众人的目光,害羞而紧张,央求着萧楚雄带她去人少的地方。
锁在寂寞深宫的时候,羡慕自在生活的人,真正毫无距离的到了人群中,又不习惯,被那乌央乌央的世俗气息所窒息。自由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可以自由出入人群,而是可以随心选择,喜欢热闹,则去热闹,喜欢清冷,则就清冷。
本来玉奴想看看街边的特色小吃,萧楚雄还碍着蜜瓜的心理阴影,很不乐意。现在玉奴自己打了退堂鼓,主动指着一家外观看起来非常气派,但似乎并没那么兴隆的酒楼,要去那里。
萧楚雄要了顶层雅间,以挑选的名义检查了一下,才让玉奴进去坐下。她如同溺水获救的幸存者一般,舒了口气。刚才岂不很像淹没在目光的海洋里?琐碎议论的唾沫星子都能聚成海了。
“不习惯吧。”
“太可怕了,这些人的眼睛一个二个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玉奴心有余悸,忽然觉得自己在温泉行宫过的倒是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做什么。看到如此熙来攘往,她觉得耳朵都炸的嗡嗡响。大街上人挤人的,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汗,她真心吃不消。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集市,总担心保护不周。”
“不会吧,都是普通人,怎么会有人心存歹意?再说了,我的存在,应该没人知道吧?”玉奴心说,应该还没人知道我这个“私生女”。
“张集应该已经知道了,只是对不上号而已。”因着对玉奴的保护,所以薛彬会及时的把和玉奴有关的事知会萧楚雄。张集已经发现他有女人的事,他立刻就提醒了萧楚雄。在保护玉奴这一点上,两个人倒是从无分歧。
“那个老狐狸,不知道存的什么心。”玉奴叹气,一想到未来自己要独自应对这些可怕的老臣,就不想再去想。
“咱们在外说话当心点儿,这地方看上去不是普通人来的地方,张集朋党遍布,且他已告老还乡,随时可以自由行动,别一不留神被撞见盯上了。”萧楚雄压低声音凑近玉奴说。
“云之彬放我出来,是为了让我发现行宫有多好吗?”玉奴丧着脸,“我已经想回去了,现在我明白了,我怕的不是寂寞,是见人。”
“你心思纯良,想的简单,红尘世俗人心阴暗复杂,你会因此而吃大亏的。”
“云之彬也这么说。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懂如何和这些人打交道?”玉奴也很苦恼。
“你不需要懂,我会帮你打理好一切。”
“那我岂不是离了你寸步难行?”玉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说话会让萧楚雄伤心。
萧楚雄下意识想说“为什么要离了我?”,可是毕竟已经接受了玉奴不属于他的事实,没有把话说出口。曾经,玉奴还会介意他的感受,说话有收敛。和皇帝在一起后,她变得肆无忌惮,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能大喇喇的当面说,简直不是童言无忌,是丝毫不用在乎别人的感受。就算他憎恨皇帝干的缺德事儿,也不得不佩服他对玉奴的忍功,让自己退缩的应该是这个吧?现在冷静一点想,自己也曾因不懂风月伤害过玉奴,也曾疯狂的迷恋她的身子,也曾对她苛索无度,玉奴也曾试过逃离自己。他不需要用什么不倒神药,是因为他正值壮年,身体又不是一般的好。薛彬说“他只是做了天下男人都想做的事而已”,乍一听很像一句推卸责任的话,但实际上哪个人心中没有贪念?没有占有欲?很多人只想着占有,连一点责任都不想负,更不要说还考虑到玉奴的将来,还会付出忍耐。平心而论,如今的玉奴,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美的还要舒展,甚至盛放到了嚣张的地步。她不需要再怕任何,即使是提到这些权倾朝野的重臣,她所怕的,也仅只是不能面对自己而已。薛彬原本准备失忆药,是怕她不能默许谎言的发生吧?他太了解玉奴了,玉奴不能容忍自己有丝毫行差踏错,所以如何让她去向世人说:自己是薛彬的私生女儿?这将是玉奴在未来的生命里,最难迈过去的坎儿。
玉奴站在雅间的窗户上远眺京都,大周的首都,果然是世间最繁华的都市,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边的鼎盛,可是她却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天子脚下,百姓安居乐业,应该是最大的福分了吧?她远眺着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小二的招呼声在楼梯口响起,这顶层只有两个大包厢,看来是来了客人要坐隔壁包厢。能到这间酒楼的,便不是常人的消费水平,能坐顶层大雅间的必然不是什么等闲人物。萧楚雄一闪身到了门口,轻舒猿臂把帘子从钩子上解了下来。正好有人到了包厢口,眼睛刚看到玉奴的背影,便被帘子遮住了视线。
玉奴渐渐感觉到来自侧面的目光,一扭头,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正从隔壁包厢的窗子探出头来,一双桃花眼目不转睛的端详着她。她立刻把头缩了回来,关上了窗子。
萧楚雄立刻发现她面色有异,关切的问,“怎么了?”
“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玉奴懒得理。
“想吃点什么?”
“你随便点吧,我请客。”玉奴心说,进来是避难的。虽然到饭点了,但她也并不饿。养尊处优的结果,是对什么都没有特别强的**。
萧楚雄被玉奴那句“我请客”坏了兴致,完全没了胃口。小二进来招呼,说“二位用点什么好?”两个人都没抬头。小二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恨不得把耳朵都动一动,才发觉这两个人是真的纹丝不动没出声。忍不住又咳嗽一声,提高声音说,“二位用点什么?”
“他点吧。”玉奴和萧楚雄异口同声说。
小二一看这样子,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说,“二位客观,咱这个包厢,一贯是用来办酒席的,菜都是成桌上的。刚才这位爷点名要最好的包厢,小的就给您带来这儿了,咱这儿呢,无论点不点,最低消费都是定死的,您看您二位是先喝点茶?”
“那你就按照包厢标准上一桌菜来,所有现杀的都不要,少点盐,不要葱蒜。”萧楚雄终于发了话,“蔬菜有哪些?”他拿过菜单来,把玉奴爱吃的蔬菜挨个儿点了个遍。
小二得了令下去了。玉奴倒是有几分好奇,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除了那次行宫的尴尬晚餐,就只有去汉中路上的几次,他倒是把她的饮食习惯记的清清楚楚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那些?”玉奴开口,“云之彬告诉你的?”
萧楚雄听到没好气,“那些是我妻子爱吃的。”
“呵呵,我倒是和她挺有缘。”玉奴有点不满他的态度,“你那么爱亡妻,为什么还肯再娶我?云之彬好像也没给你什么好处。再说你好像也对我没什么兴趣。”
“我对你没什么兴趣吗?”萧楚雄走到玉奴面前来,俯身向她的唇边凑去,还没触及,她已经满面惊惶的整个身体往后倒,人都缩了起来。口中却是连惊叫都没发出。她吓坏了。萧楚雄看她向后躲,已经伸手在她后脑处垫住,免得她头撞到墙。玉奴惊恐的看着他,那张脸近在咫尺,她被迫仔细端详,虽说越看越帅气逼人,但她并不想和他有任何亲密举动,至少现在一点也不想。
萧楚雄强忍住内心的冲动,因为他知道,哪怕他只是轻轻碰一下玉奴,她都会在内心愧疚很久,觉得自己肮脏不洁,陷入强烈的自我谴责。玉奴是决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不贞的,因为她不会容忍任何男人的不贞,所以她会先严苛的要求好自己。他在脑海中想着薛彬告诉过他的话:玉奴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而自责的快要疯了。那确实是他的玉奴会做的事。他懂她,了解她,信任她,谁都可以不顾及玉奴的感受,他不可以。忍辱负重,就由他来忍,决不能再让玉奴有任何精神崩溃的可能了。他保持着这份亲密的距离,深深的呼吸了几口贴近玉奴的空气,最终什么也没做,慢慢的离开了她。
“我吓你的,你别怕。”他背过身去,为了缓解尴尬,走到包厢门口查看一下情况,可刚一探头就缩了回来。
“嘘!”他示意玉奴,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玉奴身边,凑到她耳边说,“别说话,别惊叫,张集上来了。”
玉奴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冤家路窄,直后悔没有思虑周全,带个面纱。
萧楚雄掏出早晨玉奴递给她擦眼泪的帕子,示意她拿帕子蒙住下半张脸。玉奴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另一方帕子,蒙在了脸上。
“我们要不要悄悄走吧?”玉奴贴在萧楚雄耳边说。
“不行,那个包厢的人陆陆续续的,贸然出去,不知道会撞见什么人,我看咱们只有等隔壁包厢都走完了再出去。”萧楚雄心说,张集都出现了,后面不知道来的还有什么人。万一张集是有备而来,他们两个目标那么大,出去也会被盯上的。他知道薛彬一定暗中还派了大内高手跟着他们,想来一定埋伏在四周高处。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认不认得张集,看见张集到来,会不会用什么办法报信给薛彬。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玉奴安全,且最好不要泄露身份。
玉奴立刻换到了背着包厢门的位置坐下。
小二进来上凉菜,萧楚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说,“别说话,我给你一两银子,隔壁包厢人都走完的时候你告诉我,行不行?”
小二忙点头。他其实已经拿了隔壁的银子,要来刺探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反正能拿到银子,何乐而不为?眼瞅着姑娘已经背过了身,且蒙上了脸,想必是怕被认出来。他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套他俩的关系。
“客官,您都快吓死我了。”小二赔着笑,“有话好说,我给夫人送碗养颜汤来。”
萧楚雄换了一副笑脸,“有劳了。”他心下已经有了主意。若是短兵相接,就说玉奴是他妻子。反正薛彬最终也是要把玉奴明媒正娶的指婚给自己,这么说万无一失。张集虽然参过他结党,也知道他是为皇上办事的人,一贯是亲信,当面断然不敢为难他。当下他把计策告诉玉奴,希望她配合。
玉奴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也许未来她都离不开萧楚雄,这个帮她遮羞的人,也许真的是她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