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衍见状,轻轻走了出去,夏之韫看见他的举动,也跟了出去。两个人直走出栖梧宫,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方才喘出一口大气。“哥,你怎么了?”
“我不想在那儿尴尬。”夏之衍道:“况且我若是怀瑾,我断然忍不了。”
“可是若不忍,就要失去两百万年?那时候这世界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就算再爱,哪里能记得住两百万年呢?况且这两百万年……在梵天就是五千年对吧,那梵帝已经有过五千年了,还要再五千年……”夏之韫一时被这突然听到的一切搞得思维都断线了。
“我们两个连这些起码的常识都没有,更不要说帮玉奴和怀瑾做点什么。如果这个梵帝也要插进一脚,那玉奴仅在应付怀瑾和他之间,就心力交瘁了。”夏之衍已经预想到了结局。
“你想怎么样?”
夏之衍闷声不响了许久,最后说:“还是先等玉奴见了他再说吧。”
“他们会不会吵起来?”夏之韫回望栖梧宫的方向。
“这种时候,只能互相伤害。”夏之衍靠在阑干上,“怀瑾那么骄傲的人,哪里能容忍自己束手无策?光这法力落差的挫败感,就够他崩溃的了。”
“这对玉奴不公平,她在努力解决问题。”夏之韫有点担心,刚想往那边去,被夏之衍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别去掺和,你去拉架。两个人还得跟你客气。他们已经够烦的了,你不要再去好心办坏事。”
“可是这对玉奴不公平!”
“玉奴什么时候有过公平?”夏之衍扬起眉毛:“她和我们在一起公平吗?”
夏之韫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能痴恋她五千年,还要再恋五千年,我虽然不了解他,但他一定是爱玉奴的。我们这些才出现了几年的人,都能得到她的将就,你有什么理由让玉奴不能容忍多一个他?除非他必须要玉奴只跟他一个人走。”
“他不是梵帝嘛?回去喝杯茶都要十几天,那统共也出现不了多少次。”
“幼稚!他是梵帝,梵后背着他下界和别人在一起了,他脸往哪儿搁?”夏之衍到底心思深沉些,“就算妥协,能让玉奴这一世过完,他也不会让她离开他的管辖,去无**界天。”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要完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前世,我只知道零星大概,关于梵天,也只是不知真假的传闻。我们不是梵帝的对手,不能与他为敌,能做的也许只有暗中观察,避免怀瑾吃亏。”
“以前我羡慕怀瑾,现在,发现他也真够难做的。”夏之韫叹口气,三个人已经情同兄弟了,如今又要多一个不知心怀何意的梵帝,成为大家的公敌。
“他是难做,可是最难做的不是玉奴吗?我真的希望她能如愿修到无**界天,我们也都能修进去,不用再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夏之衍道,“现在看来,最幸福的人居然是宝生。”
“宝生?”夏之韫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用受**煎熬之苦,还让玉奴有负疚感。若不是他当年头脑一热,影射了怀瑾,他就会一直陪在玉奴身边,贴身伺候着。现在虽说不常见,但玉奴对他也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你是说?宝生喜欢玉奴?”夏之韫张大了嘴巴。
“他喜欢的不比我们浅。”夏之衍心细如发,“但他非常聪明,耐得下心,也藏得住。虽然意外残疾了,但其实没有损失什么。”
“要不是残了,可能也耐不下心,藏不住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走吧,去干活。”夏之衍和夏之韫一个往大理寺,一个往礼部走去。
官员们都在议论卢振宇私自回京的事,猜测原因,传的沸沸扬扬。皇帝居然没惩罚他,还派太医好生照看,又让大臣们多了一重猜测。
“你说这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历来皇帝最怕的是什么?是功高盖主啊!你数数历史上的皇帝,哪个不是卸磨杀驴?哪个不是位置坐稳了就开始清君侧?到普照这儿,连顶撞她、整她的都不杀,荣宝当年把她抹黑成什么了?到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据说还胖了。舌头都没了,每天还给吃的有菜有汤,酒肉管够。你说她对男人好,对女人总该嫉妒吧?女官都敢穿的比她艳,她还夸。要我说,她都不是正常人。”
“皇帝可不就不是正常人吗?圣人。”旁边的官员呵呵笑道:“我估计是想把荣宝年间对她的抹黑都洗洗白,所以才这样的。时间久了可能慢慢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都快八年了,也不大像是装的了。”
“不是装的更好,咱们只要不去触霉头,好好干活儿,那日子就过的安安稳稳的。”
“别说了,南夏王来了!”小官一报信,嚼舌根儿的俩人立刻闭上嘴,干起手上的活儿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夏之衍阴沉着脸。
“回南夏王的话,在查卢振宇回京一事。”
“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查到伤他的人的背后势力。”
“这么久了才查到这儿?”
两个官员交换一下眼色,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南夏王自从监管大理寺以来,可从没让他们轻松过,他们只得老老实实道:“这就去加班加点。”
玉奴好容易安抚好了怀瑾,拉着他一起团在贵妃榻上,说着体己话。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似在热恋一般,时不时的有点小火花,小别扭,但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对方。想到有可能到来的分离,玉奴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可是,着急毕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年龄给了她冷静,阅历让她对男人的了解越来越深,很多时候,面子才是他们最在意的事。梵帝的法力他们断然打不过,也就只有给足了面子,放低身段,好好商量,尽量寻找解决办法。她当然不想去梵天,也不想离开怀瑾,那么眼下便只有这一个办法:求梵帝放过她。
两个人都在压抑着各自的恐慌,为了不给对方增加压力,都在佯装没事。渐渐的,话少了,疲惫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面前摆着一本奏章,外面还有丝丝血迹。玉奴诧异一问,才得知卢振宇奋笔疾书了事情经过,一定要立刻呈上来。
原来,这次卢振宇在晋国驻扎,发生了一次小地震,石炭矿洞塌方,井下工人活活被埋,当地官员却视若无睹,根本不予救援。后来才知道,过去矿洞塌方,从不会救被埋的人。他寄来密信上报,却屡次被调换,当他发现官员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偷换信件时,差点儿被杀人灭口。他之所以果断私自逃离岗位,是不想让真相掩藏,想要那些无辜枉死的矿工们沉冤得雪。这桩案子牵涉到整个晋国的王侯,他自知一定会被抹黑,于是一定要先禀明实情。具体塌方的郡县地址、人数,他都写了下来,留待查证。
“第一个矿洞就二十八个人!”玉奴咬紧了牙关:“我倒看看这帮贪官污吏如何说。”
很快,晋国的奏章就来了,参卢振宇玩忽职守,利用钦差的身份玷污民女,过程写的极其详尽恶心。又说他嫖chang不付钱,被老板抓住反扬言要告他们买卖人口。还有一个指证他搞大盲女肚子的。
“我讨厌流氓,他们就把所有想要搞臭的人都说成是流氓,一点儿新意也没有。”玉奴把那些奏章扔到一边:“下旨将晋国的矿井开采收归朝廷。怀瑾,让你的亲信去把所有塌过的矿坑全部挖开,看看里面有多少尸骨。”
“你倒是不怕我的亲信再死在矿坑里。”怀瑾撇了撇嘴,“矿坑本来就容易塌,若想要证据,买通些污点证人更方便。”
“不挖出真的尸骨来,就会被说成是屈打成招。至少要把卢振宇提到的新塌的那几个挖开来看看。不然,何以服众?”
“玉奴,你动了晋国的矿,就是动了晋国的根本,怕会出大乱子。”
“我不是真动,就是要以这个来胁迫他们必须改变对待矿工的态度。如若坐视不理,我岂不成了帮凶?”
“我们在齐国的时候,没少对薛攀阳奉阴违过。现在你做了皇帝,也要明白天高皇帝远,一样有很多事管不了。能写进律法的,便已经是最大的改变了。这样的灰色地带,根本肃清不了。诸侯国如同一个母亲的几个孩子,有孝子,就一定有逆子,但多数时候,儿大不由娘。”
“那我要取消诸侯国,改了制度吗?”玉奴哪里是肯服软凑合的人?
“你纵然是梵帝在世,又如何管得了每一个人呢?”怀瑾道:“你的执政纲领,就是以律法来约束,以信仰来导人向善。这世上总有违法的人,就算是严酷的律法也无法让世上无人犯罪,也总有无情无义的人,明知善恶有报,依旧偏向恶道去。”
“可是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朝廷封的诸侯,是拿俸禄的官员们。他们带头作恶,百姓如何能活得下去?”
“你的目的,是希望他们今后不再这么做了。就算你挖遍所有矿洞,发掘所有尸骨,他们都不大可能活过来。距离卢振宇第一次上报被偷换信件已经二十天过去了,没人能在矿洞里埋二十天还活着。眼下重要的是有一个办法让晋国的那群人服软,遇到此类事再也不敢杀人灭口。”
“这倒是,杀人灭口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切入点。所以卢振宇一定得活好了!朕派专人保护他,务必使他不可遭人毒手。”
“既要保护,又要拿得到谋杀的证据才行。我的亲信用在这个上面才值得。”
“只要证明他们诬告的都不属实,卢振宇的供词就可以被采纳。也对,晋国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儿,派我们的人去调查,一定会遇到各种阻挠,兴师动众的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采用不采用,是你一句话的事。但是就算你把事实证据都摆在面前,那些被动了利益的官员依然不会觉得你是对的。在他们的眼里,谁碍了他们的财路,谁才是错的。”夏之衍手里拿着一摞资料走了进来。
“那你说,我要怎么办?”玉奴无助的看着他,揉了揉太阳穴。
“人性本贪,只有让一贪去牵制另一贪。二贪争夺,便都以取悦帝王为手段,这个时候你便能从中控制了。”
“这不是云之彬的手段吗?”玉奴叹口气。
“所以他能成就云顶盛世。”夏之衍也被他利用过,自然懂得:“你心太善,凡事想的太天真了。这世上人心的恶,是没办法泯灭的。若想让恶不要肆意发展,只有让恶人偏遇恶人磨。”
“说来也有道理。恶人往往做事的能力比善人强,也果断的多。”怀瑾赞同道。
“看来我太妇人之仁了。”玉奴有几分懊恼。
“这是哪儿的话,至少你有一颗利益众生的心。”怀瑾道。
“你不是一直笑我心机吗?这心机此刻刚好为你所用。”夏之衍自嘲道:“变废为宝。”
“好啊,那我可要多仰仗你了!”玉奴张开怀抱扑向夏之衍:“总看这些血腥的事儿,我心灵都受创了!”
翌日朝堂之上,玉奴还未开口,便已有官员上奏,参卢振宇私自回京,玩忽职守,在晋国劣迹斑斑。玉奴打了个哈欠:“这件事还在查,先不要盲目下结论。”
“陛下,臣不是下结论,正是提供所知道的情况。”那大臣也是没眼色,不肯借坡下驴。
“敢问这位大人,你从哪儿知道的情况?”柳上实问道。
“满朝文武,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那满朝文武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不信你问大理寺。”
“哦?这么说来,是大理寺的官员走漏了风声?”夏之衍不疾不徐,音调不阴不阳,大理寺的官员们脊背上顿时冒出了冷汗:“臣等绝无泄露!请南夏王明查!”
“好好查查,都查清楚了,再来汇报。这些流言蜚语,拿到朝堂上来说,有失体统。”玉奴又铺好了一个坡儿。
“陛下,晋国公怕卢振宇诬陷他,已经送来了人证物证。”宰相缪忠道:“正在殿外等候。”
“人证物证?”玉奴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卢振宇才回来三天,晋国的人证物证已经送到殿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