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241章 相思·相丝

宝生很快回了信：

玉奴姐姐，又是很久没看见你了。每隔一阵子，你都要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为了不打扰你的甜蜜，我一直在天牢里默默的等着，等你想得到我的那一天。你说你不怪我割了薛攀的舌头，源于我因他而起的苦比割舌头痛苦的多。可是你并不知道，你怀疑我才是我此生最大的苦。身上被蛆虫咬千百个洞又如何？那时我还可以为了你咬紧牙关活下去。可如今，你不再相信我也不再需要我了，一想到这个，就好比万蚁穿心。我愿意一直在天牢里，等着清白的那一天。姐姐现在一切安好，有人疼爱，有人照顾，我也不再像过去一样担心你了。就希望你开心幸福。宝生弟。

玉奴放下信笺，眼眶红了，轻轻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怎么了？”怀瑾刚办完事，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感觉我这么不是东西？”玉奴抽泣道：“他一次次救了我的命，我却把他关在天牢里不管不顾。”

怀瑾拿过信笺看了看，“既然没有证据，也不方便一直关押在天牢里，放出来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可是放出来，我又觉得心里隐隐不安。”玉奴十分纠结，“是我多心了吗？我为什么总觉得他在影射你？”

“你是说在朝堂上，他说去看薛攀的人只有我？”怀瑾自然也对此事颇有心结。

“对。而且确实有人易容成你去刺杀薛攀，我若不是恰好在你身边，看着你熟睡，又听得到远处的对话，怕是真的认为是你了。”

“就算是我做皇帝，也不会对你不利。宝生有什么理由嫁祸给我呢？”怀瑾也想不通。

“你知道宝生是易容高手吗？”玉奴简单把他扮成殷子的事讲了一下，“过去，他就像个天使一样，无论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都不会在他心上留下任何阴影与伤害，他的眼睛永远干净的像泉水一样。可是最近，我隐隐觉得他好像变了。”

“过去他还小，现在他也快成年了，也许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正如你所说的，他无论怎么报复薛攀，都抵不过他遭遇过的。”

“事情其实很简单，要么宝生自己易容成你，嫁祸于你，那么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么有人易容成你，又嫁祸给宝生，目的是想把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都离间开来。”

“薛攀和宝生之间一定有人在撒谎。”

“但薛攀没有嫁祸给宝生的动机。”玉奴摇了摇头：“没有人会恨一个被自己随便折磨过、劫后余生的人。施暴者永远不会看重受害者，甚至都不会记得。”

“我们就是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在撒谎。”怀瑾摸摸玉奴的头：“有时觉得你那么聪明，什么事都能解决。有时又那么傻，不愿意面对，只知道逃避。”

“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吗？我不敢把宝生从天牢里放出来，他功夫那么高，又知道这宫里的诸多秘密，进出都如履平地，想牵制他都没办法。万一他别有用心，哪怕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也断然冒不起风险。”

“我并没见过他露功夫。天牢关不住现在的你，也关不住我，能关住他吗？”

玉奴眼睛暗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底呢。”

“也不用担心，他总也不会比我功夫还高吧？”怀瑾把手搭在玉奴的肩上，欲言又止。

“你本来有什么事吗？”

“鸿胪寺卿找过我了。”

玉奴顿时沉默了。

“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何况越不敢面对的事，越说明很重要。”

玉奴一转头看向怀瑾：“明天交接吧。”

她的头又转回去了。

怀瑾微笑了一下，倔强的人都经不起激将。在一起久了，他也算拿捏住了她的性格。

第二天，南夏归顺大周的仪式如期举行。玉奴在怀瑾的陪同下，接受了夏之衍递的降书顺表。从此南夏成为大周的属国，一切法律号令都与大周保持一致。南夏的军队会为保护大周边境线誓死奋战。岁岁纳贡，从此称臣。

百官们瞪大双眼，盯着这历史性的一刻。其实，更多的是八卦。关于鈺瑝公主和亲南夏，已经有各种传言，更不要说还有薛攀亲手炮制的官方版本，着力诬蔑。而今天，大家看到的，是一个平稳和睦的交接仪式。皇帝的珠冠挡住面上的表情，南夏王本就表情不多，加上五官又不大，看的更不真切。齐王更是平静的无一丝波澜。这下反倒是百官脸上的表情太多，个个都忍不住挤眉弄眼。

“看到了看到了！”忽然有个官员压抑着兴奋，小声说道。

“看到什么了？”旁边的人立刻好奇。

“皇帝陛下接过南夏王递的贡品礼盒，咽了一下口水！”那官员得意的道：“这两个人肯定还是有点什么的。”

“废话，做夫妻两年多，能没什么就怪了。”

“你猜，那贡品是什么？”

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玉奴坐回龙椅上，忍不住就把盖子开了一条缝儿，偷吃了一个。

“居然是吃的！”

“看上去黑乎乎的，居然往嘴里送。”

“不是说，女人要收服男人的胃，才能收服男人的心吗？怎么反了？”

“阴阳倒错，可不就反了吗？你什么时候见过女人当皇帝？”

“那你说……是不是也得有个三宫六院……”

“别瞎说，上次有人提这个挨打了。”

“那是说的不是时候，刚登基就提这事儿，摆明了砸场子！不知趣，活该！皇帝是什么？天下的女人如果是男皇帝的，那天下的男人也都是女皇帝的。等基业稳定了以后，你们就等着吧。”

“嘿嘿！那说不定还会被选进后宫？从现在开始少吃点吧。”

“你看看上面那两个男人，哪个是瘦的？”

“也没胖的呀！听说要开新科举，文武都有，咱们留意一下武状元，说不定……”

在仪式音乐的背景下，一帮官员们嚼着舌根儿，像老娘们儿开大会一样，窸窸窣窣，压抑不住的各种兴奋。

仪式完毕后，夏之衍立刻回到了华安殿。玉奴故意没有办宫宴宴请他，也故意不再提此事。公务太多，一晃神儿，一个多月过去了。

文武状元的考核已经在即，每项考试内容都要经过玉奴的批复，而玉奴的性格又极度认真，每一项都要亲自试过，累到头晕脑胀，身子越发支撑不住了。这一日，各项准备终于就绪，玉奴走到御花园吹吹风透透气。

马上各地就要先开始秀才举人的考试，玉奴借着这个由头把宝生放了出来，让他去齐国和南部五省选拔武科考试人才，也算了了一桩心头大患。

初夏和暖，玉奴叫人去取琴，准备在凉亭里弹奏一会儿解解闷儿。一阵微微的檀香靠近，玉奴一回身，但见一人着月白长衣，须发飘飘，仙风道骨。脸上是冰雪般的清冷落寞，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清秀如斯，玉奴这才认出来：“夏之韫？我以为你胡子早刮了。”

“想看看有多久见不到你。”

这下玉奴不大好意思，随口答了一句：“怀瑾现在也不常见到我。”

“不常见到，但朝同朝，夜同寝。”夏之韫笑了笑，“反正我每天都跟泥瓦匠打交道，显得凶一点老一点，比较容易镇得住。”

“后宫改建是你最初许下帮我做的，其实我本想让你去礼部帮我，不知道你舍不舍得这把美髯？”玉奴忙哄他。

“什么美髯？长长的全是相思累积。你若让我常去烦你，我便剃须去礼部。”夏之韫脸红了红，不主动争取，便永远在无边的相思中苦熬着，他受不了。

“你呀！”玉奴戳了戳他的脑袋，“就知道撒娇！剃好胡子来陪我用晚膳吧。”

夏之韫忽然一个熊抱，拿胡子在玉奴脸上蹭道：“剃前让你体验一下。”活像个孩子撒娇耍赖。玉奴乐了，道：“别跑，让我先把你的胡子都编成小辫子，然后你再整个儿剃掉！”

“那你也得给我一绺头发做补偿，要你梳掉的就可以。”夏之韫在玉奴耳边柔声道。

“好好好，小祖宗，都依你。”玉奴很高兴他又活转过来。

“好玉奴，见到你才像活着。”夏之韫抱紧她不撒手，“别那么拼命，累坏了身子。”

玉奴也没挣扎，让他抱着，像宠孩子一样，“既然选择了，就要做的好。我不想被人看不起，说什么女人当不了皇帝。”

“女人当然可以当皇帝，还可以有三宫六院，比如说我。”夏之韫一边说着，自己的脸都红了。

“好呀，只要你不怕夜夜独守空房。”玉奴知他是说笑，也如此回他。

“我难道不是已经在夜夜独守空房了吗？”夏之韫这次说的很正经，“可是我心里有人呀，心里住的满满的。只是不知道何时能梦想成真。”

“你不是已经可以经常看见我了吗？傻孩子。”玉奴依旧任他抱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玉奴，你心肠真好。”夏之韫松开手：“我前两日看到一件事，想来一定不是个例，一直惦记着告诉你。”

“什么事？”

“你不是要取消小妾制度了吗？我去城南的时候，就看到一家的正妻在把小妾赶出去，小妾不肯，那男主人好似也对小妾情深意笃，不肯让她走。那小妾孤身一人，再无家人了，让她离开家，她能去哪儿呢？”

玉奴心一动，想夏之韫是意有所指？还是确有其事？夏之韫立刻接着说道：“我当时劝了他们，说亲自禀报圣裁，这才让那小妾没被赶出家门。”

玉奴这才信以为真，道：“小妾制度是要取消，但针对的主要是非自愿的、被买卖被虐待的小妾。且正式取消前，一定要建好安置地点，而且就算小妾要走，也必须拿到安置费用。家里拿不出钱的，接受朝廷的帮扶。”

“我就猜到你不会考虑的这么不周到。”

“那是自然，家暴法案里也写了，不仅不允许丈夫打妻子、打小妾，婆婆也不许殴打妻子、小妾，所有人都不许打孩子。要想把这世界改变，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周全的策划，非常耐心才可以。这才登基两个月，要做的事太多了，所以才忙的没空去看你。”

“我知道，我并不是想要给你添麻烦，只是想帮把手，让你多有机会休息休息。”

“你想来看我，自己来便是，我又没和你生气。”玉奴笑。

“我哪敢在你和齐王卿卿我我的时候去打扰？你不把我吃了才怪？”夏之韫又轻轻的把玉奴抱在怀里，胡子蹭在她脸上：“玉奴，我真怕你累坏了。等你稍微闲下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美丽的地方好好玩耍一下，放松放松。”

玉奴靠在夏之韫的怀里，也不知道是她把他当孩子，还是他在把她当孩子，但这份依赖和信任，让她十分感恩。不管她的焦虑是否刻在骨子里，她至少知道，夏之韫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以她想要的方式爱她。她很抱歉自己爱的是怀瑾，但若能让他心有宽慰，又有什么不妥的呢？

她并不知道，夏之韫轻轻捡起了她肩头掉落的头发，揣在手心里。

当晚，夏之韫果然剃了胡子，神清气爽的来到寝殿陪玉奴晚膳，见怀瑾还没来，他笑嘻嘻的拿出一个白玉做的镂空香囊来，想要玉奴带在身边。

玉奴瞧那香囊，雕花雅致简洁，甚是喜爱，赞了夏之韫的好品味，欣然挂在腰间。

“我听你的话，剃了胡子，你许我的头发可不能忘了给。”夏之韫柔声道。

“好好好，小冤家。”玉奴拿过梳子，夏之韫却接了过来：“让我来吧，许久没给你梳过头了，很是想念。”

他把玉奴盘好的发鬓一一解开来，很有耐心的梳理好。将掉落的头发一根根摆好。

玉奴打趣道：“照你这样梳下去，我会不会秃头？”

“秃了好，到时候怀瑾不要你了，才能轮到我。”

玉奴差点儿被呛到，嗔怪道：“再胡说，小心我……”

“你喜欢撒谎的人？那我以后就不说真心话了。”夏之韫也学着玉奴的口气。

“还不是你真诚坦率，才肯对你这么将就。”玉奴乜斜了夏之韫一眼：“你要我头发做什么用？”

“你猜？”

“不告诉我，就不给你了。”

“我的命都是你的，你给我几根头发怎么了？”夏之韫道：“我要拿你的头发和我的胡子编在一起，编成个手环。这样，就好像你随时都在我身边一样。”

“你的胡子够长吗？”玉奴纳罕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夏之韫被怼的一口老血卡在胸口：“玉奴，你真是越来越损了！”他吸了口气：“我不拿胡子，拿头发总行了吧？”

“行！”玉奴回头看夏之韫：“梳了那么久了，饿不饿？”

她不想让夏之韫失望，并没有说：其实头发并不能将两个人的宿命绑在一起。怀瑾不知如何劝他愿意活下来，他虽然活了，但人似乎也变了，眼神里总有望眼欲穿的样子。她想起在遇见怀瑾前，她曾经对夏之韫说过：她想要的，是可以豁出命去爱的感觉。现在她懂了，顺便也懂了几分夏之韫的绝望，因此，她狠不下这个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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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相思·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