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你不怕被人认出来了?”怀瑾无奈。
“哦对。”玉奴这才反应过来,懊恼不已,怀瑾正高兴,以为糊弄过去了,谁想到她想了一下说,“没事的,你在前面和他说话,我在屏风后面偷听不就得了。”
“那你有问题怎么问?”
“你帮我问呀,我提前把问题告诉你。”玉奴此时后悔最近只知道做衣服,没修他心通,不然可以不用言语就和怀瑾交流,在外人面前神不知鬼不觉。
怀瑾无奈:“你的问题是不是关于帝星?”
“什么帝星?小拇指要出事了吗?”玉奴眼睛一亮。
“你说你修的什么顺风耳,关键的一句都没听到。”怀瑾没好气,把刚才紫陌道人讲的都跟玉奴复述了一遍。
“那你正好去听听,钦天监这个家伙和这个道人说的一致不一致。”玉奴平静下来:“星星确实有,姜鹏海就是靠这颗星星的指引找寻到我的方向的。不过既然只告诉了他,这些玄学人又是如何知道的呢?天上的星星亿万颗不止,就算他们天天看几个时辰,不刻意找寻,我也不信都能对这不知名的一颗有莫大的兴趣和关注。”
“你觉得这里面有诈?”怀瑾自然如此认为。
“要么这个道人有问题,要么这钦天监监正有问题,要么都有问题。”玉奴道:“我是得躲在屏风后面,万一这钦天监的监正是小拇指派来的呢?”
钦天监的监正此刻正候在偏殿外,怀瑾带玉奴进了御书房,在屏风后面藏着,准备停当后,杨奇把那监正请来了。
“在下钦天监监正路顺,参见齐王殿下。”路顺一开口,露出一嘴烂牙。玉奴在屏风的缝隙里看到,心想这口牙哪里是钦天监的配置?不应该是泄露天机的算命的才该如此吗?可是想一想,这钦天监干的事儿,不也正是泄露天机吗?确实唇舌牙口好不了。只是路顺这名字,一点儿也不天地玄黄。
“何事来报?”怀瑾懒得跟他啰嗦。
“臣夜观天象,发现一颗帝星闪耀,正落在这齐王宫。”短短一句话,被路顺说的是绘声绘色,一边说眼睛都一边亮了,“吾王大喜啊!”
“喜从何来?”怀瑾心说:我看你怎么编。
“容臣细细禀报,这颗帝星,来历不同寻常,乃是一女子。臣细细推算,督查院左督御史贺子嘉的女儿正是这祥瑞之源,若能得此女入主中宫,则齐王殿下不久便可成就大业!”路顺纳头便拜,口称:“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贺什么喜?你一个钦天监监正,居然想指挥起王上立谁为中宫来了?大胆!”怀瑾正阴沉着脸,玉奴在屏风后面说话了。路顺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用想,一定是那位能驱鬼的悍妇王后了!
“是啊,本王也想知道,这贺子嘉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替他吹嘘他的女儿?”怀瑾乜斜着眼睛,看着筛糠似的路顺:“大家都知道孤有王后,只是事务繁忙,以国为重,还没来得及奏请皇帝册封。再说这贺子嘉的女儿既然如此祥瑞,孤倒是想知道,是不是与谁婚配,谁便能谋权篡位呢?”
“这这这……”路顺听到谋权篡位一说,吓得魂不附体:“微臣没有这个意思,微臣只是为王上着想,如今这乱世,需要明君……”路顺立刻由抒情的表达变成了磕磕巴巴。
“杨奇,先把这监正收押起来。钦天监先停止一切事务。”怀瑾懒得再费时间。
“王上饶命啊!”路顺没想到顷刻之间官职就丢了,还没来得及哭就已经被拖了出去。
“还真是个圈套。”怀瑾直摇头:“督查院左督御史,明明是审查百官风纪的重臣,居然为了权势做这等事。”
玉奴从屏风后出来了:“这贺子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要看他做过什么事,而不是听这路顺一面之词。万一他是小拇指派来试探你的,一面看看你有没有反心,一面让你对贺子嘉有了偏见,将本来堪大用的臣子都罢免了。这一石二鸟,你怎么都损失,别再因为一个圈套。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你倒是对别的女人的一辈子上心的很,你的一辈子呢?”
“我这辈子已经沽清了,不用再想什么。”玉奴不动声色的把怀瑾的激将法化解于无形之中:“已经有人知道我那么牛了,何必真的爬上去万世仰望?左不过吃饱穿暖和爱人你侬我侬。这天下有几个女人有我幸福?不仅相公天下最帅最有本事,还只爱我一个?你说是不是?”玉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依偎在怀瑾怀里。怀瑾无奈:“你在反讽我吗?明明我才是那个最幸福的人,娘子最美,是帝王的材料,却只要为我洗手作羹汤。”
“你同意了?”
“什么同意?”
“洗手作羹汤。”玉奴蹦起来:“这就去御厨房!”
怀瑾还没反应过来,玉奴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了,他心痒痒的又亦步亦趋的跟到御厨房去了,心里闷闷的想:倒真像那个缠心魅所说,每一步都想紧紧跟着玉奴,离开一下就牵肠挂肚。但他爱这个感觉,总好过过去二十多年心里空空荡荡,不知期许何方。
玉奴回到寝宫戴了面纱,还用布裹住了头发,美其名曰不想让王上闻到讨厌的灶台烟火气,这就开始在御厨房行动起来。王宫的厨子好是好,只是宫廷饮食多少有些乏味,玉奴想念自己亲手下厨做出来的味道,是踏踏实实的生活的滋味。
“你给我烤过肉,我也为你做顿饭,我们扯平了。”玉奴笑着扯掉面纱和头罩:“如果嫌我身上有油烟味儿,我们吃完就沐浴。”
“看你累的汗流浃背。”天气暖了,确实到了该经常沐浴的时候了。
“先尝尝我的手艺。”玉奴信心满满。
“我的天!也太好吃了!”怀瑾不由分说的把所有盘子和碗都打扫干净。
“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做。”玉奴满意的看着他一扫光。
“不要,这就够了。”怀瑾立刻制止。
玉奴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怕自己又找到一个可以消磨时光的事,更加不求上进了。
“吃饱喝足,要是有点音乐就完美了。”怀瑾暗示道。
“乐工传来就好呀。”玉奴不接他的话茬。
“吃你做的饭,得听你弹的曲子,这才叫原汤化原食。”
“我累了,要去沐浴,不想弹了。再说我最近才明白,为什么文人爱弹琴?好抒发得不到帝王将相赏识的压抑呀!我现在万事顺意,开心的要飞起来,怎么会想弹琴呢?你想想文人的曲子有哪个是春风得意的?完全不符合我此刻的心境。”玉奴自顾自的泡进浴桶。
确实有点累,确实一身汗,也确实不想弹。她不禁想到云之彬曾经说自己:弹的再好,也没什么意义,在这个上面浪费什么时间?那时她是绝对反对的,就算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登台演奏的机会。况且她也知道,若自己登台,没有人会仔细聆听弹的什么,只会跟风夸她的姿容罢了。即使是那样,她也不曾放弃,也对每一下弹拨十分用心。时过境迁,她居然觉得云之彬的话也不无道理,像这样需要日日苦功钻研的行业,一段时间不弹,就会差几分意思。若想维持,人生便只能做这一件事。可是做这一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一个伶人终身要做的便是这件事,那么她的时间花的有意义,而自己并非伶人,自己有别的事要做。就算不需要治国,哪怕是把时间拿来轰轰烈烈爱一场,此刻也是心甘情愿的。那么曾经的那段专心练琴的时光,对当下有何意义呢?也许那段岁月的专注和美好已经浸染进她的骨血,乐音的美妙为她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增色不少,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对当下来说,这件事已经如同前世的身份一般,不存在出现的价值。又或者有一天,它会再度成为自己生命中闪光的一部分,如同轮回一般,但那是未来的事了。
玉奴沐浴完,怀瑾过来拿帕子给她擦干,抱上床,抚过她旖旎的身躯,轻声呢喃道:“食色性也,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不知为什么,玉奴想到一个词: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人间不是只有此刻才危急,人间既然是人间,一定是处处有险情,处处有安逸。艰险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喘口气,何必要提醒自己大难将至呢?这一口咬紧牙关提的气,一旦放下来,就再也没办法像过去一样紧绷起那根弦。
“我太累了,只想休息,只想和你静享人生。这样的我,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我要想我们的未来。你不是也说过,你要用此生,解脱轮回,然后来度我吗?”怀瑾其实也不想让玉奴劳累,他多希望她能从此无忧无虑下去,可是不行,生而为人,他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如何敢担保玉奴一个此生无忧?
“我会的。但现在,先让我们尽情尽兴,不好吗?”
哪里有人能拒绝享乐的日子?在梵天的时候,看着一派寻欢作乐的天人,玉奴不理解,是因为她的欢乐不在那里。如今寻到了,她也惟愿长醉不愿醒了。人间粗陋,布衣有缝,食物需要种植、养育、烹饪的漫长等待才能上桌,沐浴需要烧水倒水排污,看风景需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思念会历经很久很久的时间,爱欲会因为世俗声名而受阻,但不照样有人拼了命去,赌一个安逸美好?到梵天的时候,林握瑜封锁了玉奴的记忆,让她无法利用同心咒和怀瑾相遇,也没能阻止她毅然下界,偏要为这一个因果赌一把,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赌赢了,谁不想好好卸去负累?好好享受一把成果?
怀瑾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即使是要旗帜鲜明的讨逆,也需要时间来养精蓄锐。玉奴经历过那么多,养身养心都需要时间。
这一天,姜鹏海终于按捺不住,拿出那藏起来的传国玉玺,当着玉奴的面,放在厅堂正中擦拭起来。
玉奴看着他,不说话。满足后的日子,她性情大变,凡事知足常乐,连话也少了。如今的时光,就算是面对面枯坐着,都觉得蜜里调油,哪有心思去想那些深沉深刻的东西?
“好好擦擦干净,这可是奴才拿命护住的东西。每次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这可是老百姓们一辈辈赖以生存的东西,没了你,哪有什么皇家威严?哪有什么四海归顺,歌舞升平?吃糠咽菜算什么?刨树根挖树皮都吃过!这一天天的,想都不敢想啊!不就期待着有一天,物归原主,邪不压正,让先帝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姜鹏海絮絮叨叨,假装无意,实则一句句都说给玉奴听。
玉奴只好躲到院子里去,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刚坐下没多久,风把一片云吹了过来,下起了雨,她只能回到厅堂,接着听姜鹏海絮叨。
“王上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她有些烦躁的问宫女海棠。
“要奴婢去帮您打听打听吗?”
“去吧,打上伞,注意路滑。”
海棠去找怀瑾,玉奴接着在宫里焦灼,无论是想拿出布来裁衣服还是纳鞋底,都静不下来。她抱起那只兔子,可是兔子也不会说话。空旷的宫里还是只有姜鹏海的唠叨声。终于,她感到了寂寞。
井水里冰过的西瓜,也不能解除暑热,她对怀瑾思之若狂。
海棠回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娘娘,王上还在处理政务,大臣们都在议事呢。王上走不开。”
“哦。”玉奴叹一口气,深深的失望。
“主子如果与王上并肩作战,不就可以时时在一起了?”姜鹏海又按捺不住来点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