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一个老人说过,我和大周瑾瑜皇后长的一模一样。”玉奴想起曾子敬家的那副画,忽然觉得那画中人的身形与怀瑾一模一样。该不会?她忽然想起,怀瑾,瑾瑜,两个名字如此有缘。该不会?怀瑾的前世是穆怀玉?
“哪个皇帝的皇后?云顶皇帝还是荣宝皇帝?”怀瑾禁不住问出了口。玉奴脸色一僵,背过了身去。
“你不是想知道同心咒是如何下的吗?刚才你可曾记得咒语?”玉奴惶顾左右而言他。
“没有,我看呆了。没想到你做皇后的时候如此艳光四射,生活富丽堂皇,远不像今时今日与我蜗居在这小小民宅里,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感觉我屈没了你。”怀瑾神色悲哀:“原来我的前世只是一个小小臣子,只有仰视你的机会,居然还贼心不死的想着来世。”
“怀瑾!你怎么这么说!”玉奴转过身疑惑的看着他的眼睛:“难道你看不出来,即使是前世,我眼中也只有一个你吗?”
怀瑾低下头,不敢看玉奴的眼睛。他曾经豪情万丈,傲视群雄,因他是天下第一高手,风流倜傥相貌堂堂,又出身高贵,不曾受过任何委屈。彼时他的天空都是高的,而此刻,他觉得自己在玉奴面前跌入了谷底。
玉奴越爱他,他越觉得自卑。如同初见时躲在房梁上,像贼一样偷窥她的生活。那时他已经觉得身份悬殊,没有把握,而今天,一切消息的来源都指向了同一个线索:玉奴至少是三任皇帝的爱侣,两朝皇后。
而他呢?
男人的自尊心终于在此刻发作了,他无以排遣,转身夺路而逃。
“怀瑾!你干什么去?”玉奴伸手去拉他,却没有拉住,她抓起披风裹住**的身体,追了出去,怀瑾已经运了轻功,飞起在半空中,眼看就要出了宅院。
“相公!你不能扔下我啊!”玉奴带着哭腔。
月如银盘,而怀瑾如同一只滑过月亮的鹰,就这么消失在夜色中。玉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感觉自己要失去他。刘安已经循声出来,玉奴忙躲进卧房。如果他不回来了,该怎么办?还没有拜堂,他便退缩了?
果然没有男人不在乎女人的过往,玉奴的希望破灭了。他到底还是多想了。早上他怀疑到了夏之衍,晚上甚至连云顶皇帝和荣宝皇帝也提到了,她以为避而不答就可以蒙混过关,现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想自己?玉奴泪流成河,他走了,还会回来吗?也许他心意已决,只是不说而已吧?如若他一直不回来,自己该怎么办?若无其事赖在这里吗?他问了几次,都没得到坦白,所以是用离开的方式逼她走吧?
原来即使有了同心咒,缘分也还是如此的短暂。如果继续下去,天下大乱,玉奴最终还是要站出来平息这场祸事,即使她完全想不到这可怕的乱局要如何平息。如今怀瑾走了,她既没学到运用真气御敌,又没有学会轻功,如何远离这里?
人生已无遗憾,其实也没必要继续了。薛攀一心想要自己死,为了杀了自己,不惜出卖整个大周。如果自己活着会招来如此大祸,何不牺牲自己,成全了所与人?反正这世上没人爱她,苟活着不只是苟且,甚至是可耻的。
玉奴拿出怀瑾为她买的蚕丝里衣,贴身穿着,然后穿上他买的衣裙,鞋袜,用他买的胭脂水粉好好的化了一个妆,戴上所有他买来的钗环,这些是她能有的全部了。想要的拜天地,终究是梦一场。命里无时莫强求,好在至少有过半个月的美好回忆。她倾尽了此生所有的主动,爱了一场,一如她倾尽了百世的修行,只为来人间与他相聚一次。人不能贪心,若前几日不曾想着贪恋人间,与他生生世世,也许今时今日就不会梦碎。她的来世,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只要别再遇到他便好。她的自尊心,再也无法拼起来。
什么水玉之圣?来到人间,如弃敝屣。果然是一个更换轮回的时代,像她这样天生不属于人世的器物,就算得天地日月的精华,也终不属于轮回。
窗外更鼓打了五声,玉奴擦干眼泪,叫醒刘安,要他带自己去官府。
“夫人,少爷只是出去散心,不需要报官去寻他,他功夫天下第一,不会有事的。”刘安睡眼惺忪。
“不是寻夫。你且带我去便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吵架不能找官府解决。何况……何况你们二人还没有拜堂成亲,只能算野合,官府也不管呀。”
玉奴张口结舌,没想到刘安居然连野合也说得出口。她转身自顾自的朝大门走去。
“夫人,你不能胡闹,我们家是泰安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样出去到官府,我们少爷脸往哪儿搁呀!”刘安拦住玉奴。
“刘安,我不去官府了。只是离开这里而已。待少爷回来的时候,替我谢过他救命之恩和悉心照拂。至于夫妻情义,此生就缘尽于此吧。”
“夫人,你不能使小性子,男人发脾气是常有的事,况且你已经和我们少爷在一起了,嫁别人也不好使了,谁的日子不受气呢?”刘安怕怀瑾回来见不着夫人会怪罪自己,执意拦着玉奴。
玉奴伸出手便要点刘安的穴位,自己腰间却倏地一麻,胳膊软了下来,一条绫子卷过她的腰,将她拉出几丈外,玉奴一回头,是一个不曾见过的年轻人。
“吕公子,您这么早?”刘安忙打招呼。
“你便是与怀瑾有同心咒的那个人?”吕钦上下打量着玉奴,语气却冷冷的:“果然天姿国色。”
玉奴去意已决,不想再纠缠,解下腰间白绫便要走。
“小姐且慢,我倒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吕钦对刘安扬了扬手:“你且回避。”
“吕公子,我走没问题,你可要帮我把门看好了,夫人又要去官府,又说和少爷撇清关系呢,少爷回来问罪的时候,我可不敢担责任。”
“少爷?”吕钦扬起眉毛。
刘安忙使个眼色。
吕钦挥了挥手要他走。玉奴已经心如死灰,站着不动。
“我是齐怀瑾的好友,自幼专习医术,也兼修仙,不是普通的郎中。”吕钦先自我介绍,玉奴却听出了蹊跷来:“齐怀瑾?”
“你夫君的名字你不知道?”吕钦倒是纳罕起来:“他一向诸多风流债,没想到有一天终于痴情起来了,也还这么没谱儿?”
玉奴心一紧,风流债?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以我的功力,你身上中过的那些药那些毒,早就看的清清楚楚。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些事是怎么来的。不过你可知几年前你小产过的那一次,已经让你今生不会再有孕了?怀瑾不肯纳妾,因着你下的那个什么同心咒。可是你也要为他想想,最狠不过断子绝孙,就算你要拴住他的心,也不能让他没个后呀?我家有三个表妹,个个爱慕他多年,就算知道他身上有同心咒,不会倾心她人,也不肯嫁给别人。你看你既然自己不能生,不如把我表妹纳妾进门,繁衍子嗣,大家都高兴。”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小产过?”玉奴虽然已经被吕钦的话唬住,但从不知道自己小产过,登时觉得羞辱难当。
吕钦冷笑一声:“三年多到四年前之间,你小产过一次,之前之后用过的药都是云顶皇帝御用黄药师的独门绝技,这孩子是云顶皇帝的吧?”
玉奴眼前一阵发黑,原来是他。怀瑾到底还是听了旁人的闲言碎语……
吕钦忽然惊叫一声,玉奴昏昏沉沉间,已经被抱在怀里,怀瑾不知何时回来了。
“吕钦,我们情同手足,你对我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与你为敌,但你若来欺负我至爱之人,我必与你割席断交!”怀瑾手中寒光一闪,一柄闪着金光的宝剑已经亮在眼前。
“好家伙!你对我亮剑?”吕钦气急败坏:“你重色轻友!忠言逆耳!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问她!”
“吕钦,你若再不走,我便带着夫人离开,我们此生永不复见。”
吕钦气得转身便走:“好好好!你要对夫人表忠心,先拿挚友开刀!我今天算认清你了!”?
“你不用和他断交,我走。”玉奴低声说。
“玉奴,我不信他的疯话。”怀瑾后悔回来晚了。
“和他没关系。是我们本来缘分就浅。刘安说的对,我们充其量只能算野合而已。如今缘尽了,大家各自安好。”
“谁说缘尽了?玉奴,你不要这么草率好不好?刘安,吕钦,都不是我,他们胡说八道什么,不能代表我。”
“我草率吗?齐怀瑾?”
“你听我说,听我解释!”怀瑾一把攥住玉奴的手:“你跟我回房去,只是误会而已,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瞒你,你别走。”
“王爷!王爷!宫里来人了!圣旨!”刘安一溜小跑,后面已经呼啦啦进来了一群人。玉奴大惊之下,急于甩脱怀瑾躲开来人,怀瑾紧抓住不放,情急之下点了玉奴的穴,抱着她跪下接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长子齐怀瑾,虽自幼长于宫外,但才名远播。今齐王薨逝,太子无德,荣宝皇帝圣意命齐王长子齐怀瑾继位齐王,钦此。”
怀瑾当下震惊呆住。
齐王薨逝?
“齐王,快领旨谢恩呐!随奴才动身去都城登基了。”
“臣领旨谢恩。”怀瑾如梦似幻,才刚因为身份低微而自卑,惹下麻烦,立刻就被封了齐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叫我汪公公吧。”
玉奴被点了穴,身体酸软,不能行动,头垂下来,但感知都在,那传旨的太监正是李德利手下的大徒弟汪洋。怀瑾若让汪洋看到她的正脸,那一切都终结了。薛攀不一定会立刻杀了自己,但一定会立即杀了怀瑾,就如同他杀了齐王一样。
“汪公公,我内人生了病,还需要将养片刻才能启程,还请公公等候片刻。刘安,快给汪公公准备酒菜。”怀瑾急中生智,想先把玉奴和他的误会解决了。
“内人?齐王殿下,皇帝不曾听说你已婚配,还已经挑选了美女送来,都在路上了。”汪洋看了地上跪的玉奴一眼,见她跪成一团,只当是个病歪歪的女子,不足为奇。
“承蒙皇帝错爱。在下早已婚配,只是人微言轻,地位卑微,不曾公诸于世。我这内人凶悍的很,不能容人,还请公公启奏陛下,让那些美女们回去吧,不然,我怕会出人命。”怀瑾演的煞有介事的。
“齐王殿下,王后要母仪天下,自然要贤德的好。齐王何不趁此机会,立贤为后?”汪洋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来。
“贫贱之交莫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是母亲自幼便教诲在下的。在下谨记母亲的教诲,况且内人正是母亲亲自撮合,于情于理于大义,都不能违背孝道。汪公公您说是不是?在下得皇恩浩荡,理应感恩,不过皇帝应该也是看中在下忠君爱国,孝敬父母,才赐在下为齐国之王,也好为皇帝分忧解难。”怀瑾说的小心翼翼,有理有据。刘安此时已端上酒菜,还有金银珠宝,汪公公难得出一趟肥差,眼睛一亮,自然也就不多话了。
怀瑾当下抱起玉奴直奔卧房。一进卧房,便把她放在床上,自己“扑通”跪倒在地,“玉奴,原谅我吧。我错了!我都错了!我不是故意点你的穴不放你走,你也看到事情出的危急巧合。我们的误会不应该成为分开的理由,想我前世一定朝思暮想,才得到与你结缘今生的机会。我幼稚无知又敏感,但我爱你的心一丝杂念也没有。你且与我进宫去,我们有话好好说,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们说过那么多次,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怎么你这么快就要弃我而去呢?”怀瑾握住玉奴的手,涕泗横流,“过去我觉得自己没有一个响亮的身份来配你,现在有了,虽然只是一个王,但你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
玉奴早被怀瑾下跪弄得心软了,再听他一番陈词,泪也落下来。怀瑾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都怪我乱说话,都怪我幼稚,一难过就跑了。明明你说过不要丢下你一个人的,我气过了才想起来……”
“怀瑾……”玉奴努力的发出这两个字。怀瑾一看,忙解了玉奴的穴,一把抱进怀里。“玉奴,你原谅我了吗?我真的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
“怀瑾,那个汪公公……”玉奴犹豫了一下:“他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