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滑稽?!玉奴最恨的两个人,居然互相恨了起来。这也真是始料未及。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情有可原,是先被辜负的那一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用尽心力爱她,但每个人都让她想起来就怕。
“我亲手葬了她吧。”玉奴道。她的尸体已经被暴晒过,丢到了乱葬岗,不能再等了。
白文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想说自己并没有他形容的那么了不起,连出宫门都有顾忌。
“你身为大周最重要的王,薛攀一定不会让你出宫。我和宝生扮做宫内的杂役,由你的亲信带着我们出宫去葬即可。就说这宫女染了时疫,薰着艾草蒙着面出去,棺材上裹好雨布贴满符咒,包管让人退避三舍。”玉奴问白文启:“给我们准备两块可以常用的杂役腰牌总是可以的吧?”
这台阶来的很是时候,白文启的面子得到了维护,他微笑道:“可以。只要你高兴都可以。”
“墓地需要票吗?”
“不需要,王室有的是地,我自会叫亲信用马车带你们去。”
“我自会斟酌言行,不给你惹麻烦。”投桃报李,既然要做交易,那便要讲道义。
白文启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阳光而真诚。人到春风得意的时候,果然是焕然一新,全然没了他在咸阳混迹妓院讨生活时的愤怒和猥琐。
“玉奴,”他双手扶住她的双肩:“我一直在期待着可以做一个好丈夫。以前我年少轻狂,如今已经变了,你且看我行动。”
玉奴心里“哼”一声,人模狗样儿的,见到她还不是趁晕倒又占有了她。想要原谅白文启,会是最难最漫长的一件事。因着他,所有的情事都成了梦魇。也许她此生都无法像正常女子一样爱慕他人,享受情爱,至少到如今,一切都是噩梦。
葬了白雪花,回到宫里,住所已经换了,刘嬷嬷带着玉奴到了一个新的宫殿。
“这是离王上最近的偏殿,就在王上御书房的后院。没有嫔妃可以进入王上的御书房,所以不会有人打扰您。”刘嬷嬷殷勤的扶着玉奴过台阶。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金屋藏娇,见不得光。正好,玉奴永远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人生还有一段必须委身于白文启的黑历史。可是,离他太近,自己哪里有机会独处?她不禁有几分担忧。
白文启正在偏殿等她。桌上是精美的菜肴,他看着她,就像从来没有骗过她欺负过她一般的虔诚:“汤刚端上来,快来喝一碗暖身。孤把这殿用炭火围了一圈,放满了水盆,这样你的皮肤就不会爆裂了。”
玉奴坐下,白文启就像照顾五六岁的她一样,盛好汤,摸摸头,恨不得喂到她嘴里。此刻他有了各色献媚讨好他的妃嫔,娇媚的、清秀的、假装高雅的、什么样的都有。可是她们无一不想斗倒其他人,独占鳌头,倒令他分外想念乖巧真诚的小玉奴来。一切都得要如他所愿,这才算男人的圆满。可是那个清澈纯净的玉奴,早已在14岁就被他亲手粉碎了,如今的她已满身裂痕。
“人好好的送走了,你便不要太自责。皇帝一定会找一个人打着你的名号处死,才好逼南夏出兵。”
“南夏没有出兵?”玉奴诧异,她明明听见当街宣告南夏再度侵犯大周边界。
白文启小心的观察着玉奴的脸色:“南夏……好像不妙。”
“你得到了什么情报了?”玉奴感受到白文启的凝视,意识到若表现出对南夏的过于关心,恐怕会激起男人的芥蒂,装作不经意的埋头接着喝汤。冷是真的冷,她也无法像过去一样认真的思考事情,全心全意都在对抗寒冷。
“南夏就是一直都没有动静,所以大家都在猜测。我的兵已经被屯在边境上,随时可能打仗。”
“你的兵又不听你调遣。”玉奴声音不大,但这事实又打了白文启的脸。他尴尬的笑了笑。玉奴变了,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唯唯诺诺,总期待着有人能对她温和关爱,有一分关心,就能令她恨不得献出所有的赤诚来。她如今的贵气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到天不怕地不怕。他在她面前就算能撑得起一时的气势,不知不觉间总是会卑躬屈膝下来。若不是在宫里有了足够的尊严,一时还真是难以适应。
“我记得你最爱吃牛肋排,来,这块是五花的。”白文启以投喂来掩饰尴尬。
“我想吃贡菜。”气氛变得很像话家常,玉奴也自然而然的沉浸其中。记忆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曾经他是自己最信任最喜欢的文启哥哥,后来他是自己讨厌的人,专爱控制自己,后来变成最恨的流氓和迷jian犯,如今呢?
流亡的日子虽然不是太久,但对玉奴这样多年锦衣玉食的人来说还是很受刺激。rou体痛苦加精神紧张,后来又有中毒的折磨和应激的创伤,这是她连日来第一次好好吃饭。食物的美味温柔而宽厚的包裹住了她受创的身心,在满目疮痍后带来短暂却致命的慰藉。
“你从小就很能吃,吃肉吃菜吃水果,每样都能吃一大盘。每天又跑来跑去,爬高上低,怎么吃都精瘦。我那时候就在想以后要怎么养你,我每天要写多少字,才能让你吃饱呀。”
“这就是我觉得最荒谬的地方,哪有人会对着一个孩子想到要成亲。”更不要说拿糖去骗孩子亲嘴。“你现在看见小女孩儿还会有这种想法吗?”玉奴身体虚弱,声音也柔弱,加之她的声音一贯婉转动听,不然这言辞杀伤力会更强。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白文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撇清:“只有你,我只对你钟情,即使现在有妃嫔,也是当了王之后身不由己。”
你身不由己?你不冒充燕子兴的儿子,你会身不由己?玉奴心里逐条驳斥,当了流氓还要说自己痴情,好像每个男人在霸王硬上弓后都会如此辩驳:我只对你控制不住,还不是怪你太美,我会永远只爱你一个……
骗鬼去吧,我都二十二岁了,还在把我当五岁小孩子。
腹诽并没有影响玉奴的胃口,相反,她吃的更起劲了。如今,她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了,什么叫做人间疾苦,她真真切切的切身体验过。若自幼生活的如此之惨,可能她也会想要攀高枝,就像白雪花的母亲渴望她能嫁给王爷做妾一样。也或许,哪怕能嫁给白文启这样书香门第的青年才俊为妻,便足够庆幸一生。可是没有也许,纵然她渴望爱,向往被呵护,她也不会以嫁给王侯将相或者皇帝而自鸣得意,她想要的始终是那份一眼万年的心动。
没关系,只要能活下去,一定能够再见到那个男人,那是我此生的意义。
玉奴把盘子一个一个的打扫干净。
“这间后殿,过去是存放御书房的杂物的,没有人住,简陋了些。你可以提点意见,我叫工匠来改,你趁那天也能出去走走。”
“谢谢你的贴心,我会画图给你。”场面话必须要说,如果能一直只做场面事,玉奴愿意演到底。
“我叫人送香汤进来。”白文启吩咐刘嬷嬷。
玉奴顿时缩紧了身子。他想干什么?
“我白天不是泡过了吗?”她声音不自觉的有点小。
“你不是喜欢泡在汤里吗?可以暖和点?”
“但现在我不想泡。”玉奴警惕性极高。
“孤陪你泡泡脚。你出去那么远,难道脚不累?”白文启确实是个细心的人,特别爱事无巨细的操心,否则他也不会在设计玉奴的时候滴水不漏。唠叨的人不止长了婆婆嘴,还有婆婆心,这种人一旦把这仔细劲儿用在做事上,也确实挑不出错来。
白文启抱着玉奴坐在自己大腿上,脚在浴桶里,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脚上,人从后面环抱着她:“有没有暖和一点?”
也是奇怪,当玉奴不再对他充满恐惧,便对他一丝感觉也无。也许是他从小就这样抱玉奴,所以玉奴并未觉得和坐凳子有何不同。人是真的会被驯化的吧?他已经不知不觉把她从小驯化到了大,怪不得写出一本驯奴记来。
“也许你只是想要一个女儿。”玉奴道:“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你还是找嫔妃多生几个。”
“我不想要女儿,我只要你。”白文启道:“你别总以为我是喜欢小女孩儿,我当时也只有十二岁,小男孩儿喜欢的肯定是小女孩儿呀。你小时候的乖巧伶俐可爱温柔,长得又那么好看,哪个男孩儿看了不喜欢?”
“那你搞错了,我现在一点也不乖巧,不想讨任何人喜欢,更不温柔。我有必要告诉你,每个皇帝都被我打过,你见过的云顶皇帝还被我朝着心口扎过三刀。”
气氛凝滞了一刻。
“你这么生猛的吗?”白文启不可思议:“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不然怎么保护自己?”第一个伤害她的是他白文启呀!
“这样就保护得了?”
这句话倒是问住了玉奴,论力气,她肯定打不过这些男人,甚至打不过任何男人。之所以没有因此遭到危险,是因为他们爱她。他们爱她但是占有她,所以她只能以行动来表示反抗。不打翻他们脑子里的水,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咬穿过我的耳朵?”
“嗯,不想记得。”白文启脸红了:“我当时没想到那是真皇帝,还以为……”
玉奴心中冷笑,主要是没看得起她,不相信她会得皇帝宠爱。虽然皇帝的爱她根本不屑一顾。白文启自诩文人雅士,骨子里还是一个虚荣的俗人,因为虚荣,所以看人分三六九等,因为对自己的不自信,所以也不信周围的人会有多了不起。可一旦发现那是真的皇帝,他又会因此对玉奴高看一等,俯下骄傲的头,老老实实供在手里。他敢恨薛攀,还不是因为薛攀远没有云顶皇帝地位高?手段狠?最主要的是兵就算不归他管,也是从他手里借来的,宫里就算有眼线,面子上也还过得去。哪里像薛彬,直接给他个举国通缉,父母入狱,着实把他吓破了胆。
“我也是喝傻了。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突遭变故人都会疯狂,何况这变故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我如何能看得开?”他叹口气:“其实我到现在也都看不开。但是,确实,我咬伤你是不对的。我也一直为做出过这样的事而觉得抬不起头,希望你能原谅我。”
说的很轻巧,其实是对自己的羽毛的爱惜,后悔有过这样的污点。虚荣使人进步。书生小官宦家庭出身的白文启,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撞了大运,能被误认为是燕王的儿子,当了一国之君。为了贴切这个身份,他也要洗心革面。谁会放弃白来的大好前途?
你说他心坏吗?倒也不一定,他还真做不出杀人越货的事,嫖赌不沾,酒都不会主动去喝,仪表永远打理的清清爽爽,谈论起世事还满是正义感。他当年敢那样对玉奴,还不是因为玉奴无依无靠,他不用承担后果?且因着律法,就算有后果,也不过是娶了玉奴,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求之不得。他若是与巧姑发生了关系,是断然不肯娶她的。人性的恶永远都在那里,一没监管的时候就想发作,一被揪到小辫子就金盆洗手。白文启做梦也没想到还有机会再得到玉奴,自然连面子都不顾了。此刻他既然又有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别说让他道歉,让他下跪恐怕也没什么犹豫。
玉奴不做声。道理上是该大度容人,但这根刺扎的太深,无论承不承认,它都痛在那里。
“我为你做一切来弥补,好不好?”白文启柔声道。
以前他没的选,现在他想把这个燕王演到底。
玉奴“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说谎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但是考虑到现在承蒙他照拂,也就只能闭口不言。
“瞧你这劲儿,感觉我比市井流氓还坏。”白文启觉得受了侮辱。
明明是自己犯错在先,认了个错,别人不能立刻原谅,反而怪别人诬蔑自己了。
玉奴想到前些日子她在汉中和蓝田见过的那些男人,确实,一个个都很猥琐很下流,她必须承认白文启在普通人中不能算恶贯满盈。但若因此就要表扬他称颂他,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白文启想要什么,他想要她像五岁的时候那样崇拜他,他想的倒真美。但是,她又不能不感激他收留她保护她,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她若想活着,就只有这一个选择。
委身于他,驯顺于他,如当年委曲求全在薛攀的掌中,只是不知道白文启会不会也如薛攀一样,最终恨上她,诛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