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能有如此壮硕的身躯,如此雄壮的臂膀。萧楚雄,他臂弯里挽着一个略显富态的美妇人,正在为自己的儿子心急如焚。
泪水止不住滑落,那高个子的妇人尽力压抑住,压成了低低的呜咽。
“这个人怎么回事?”一旁的士官警惕性特别强的问道。
这一声吸引了已经派人前去找孩子的萧楚雄,他循声望过来,看见忽然多出五个女人,朗声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回禀将军,这是之前南夏抓到的大周人,说是放回大周与家人团聚的。”
“你为什么哭?”萧楚雄看着那高个子的妇人,这夫人约莫四十几岁,头发花白,背也有几分佝偻,脸上斑点皱纹密布,苍老的不行。
“小人……一时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女人顿时泪崩。
“你的孩子怎么了?”萧楚雄警惕的问道。
那妇人哭的泪流不止,索性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禀告将军,她家里有三个孩子,不知道还是死是活。”那矮个子妇人看她哭的无法言语,遂帮忙解释。
高个子妇人的肩背耸动,哭的如丧考妣。萧楚雄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生了疑惑,一伸手把她捂住头脸的手抓了起来。所有人都一惊。只见萧楚雄将她的手正反两面仔细端详,面色有异,缓缓松开。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家可在汉中?”
那高个子妇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可是要去往汉中?”萧楚雄接着道:“我有马车正要往汉中送信,可以捎你一程。”
“谢将军。家里有丧事,老父在汉中才过世,需要奔丧。”那高个子妇女强制自己止住哭泣,断断续续的说道。
“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看你也失去幼子老父,我……便做顺水人情吧。”萧楚雄说完,叫士兵道:“把马车牵过来,叫信使马上出发,昼夜兼程赶往汉中。”
信使一会儿就到了,萧楚雄看着那妇女上了马车,挥挥手,看马车扬起一路尘土。
陇东到汉中,乘马车也就一天的功夫,进了汉中到了汉王府,那妇女下得马车,给信使一点碎银子做感谢,然后蹒跚离去。此时已经三更天,月朗星稀,那妇人在月色的指引下,小心翼翼的向公主府方向走去。
一粒小石子落在她面前,她抬头看了看,又一粒小石子落在了同一个位置,精确的击打在了前一粒石子上。她的肢体松快了几分,挺起了佝偻酸软的腰。
这妇人不是玉奴是谁呢?刘四一的马快,即使需要绕过国境线的缺口,也已经先行到了公主府,在四周查验完毕,懒散守卫公主府的杂役也被他麻翻了。玉奴示意刘四一在高处盯着,自己一头钻进了树丛。
这公主府是玉奴自己设计的,留了很多暗道和潜入的入口。即使没有刘四一,她也可以不从正门直接进入金库。一道道暗门都如金库一般,用了精确按照玉奴手形制作的锁,且开锁的力度也按自己的每个手指的习惯而设。即使是有人造出与她一模一样的假手模型,但五个手指尖的力度方向有丝毫不同,锁便不能打开,且会立刻落下铡刀,封住锁口。此时玉奴已经顺利的从暗门和秘道进入了金库的入口,她选择了最顶层的那个金库入口。
甫一开暗门,她便看见那金库入口处开锁的地方已被铡刀封起。薛攀果然派人来试过开金库,看来大周的国库吃紧绝非空穴来风。她周身一紧,呼吸都不敢大声。小心的聆听了许久,没有任何声音,方才去观察那金库的外墙。果然,仔细观察,靠门的那一边的墙砖和墙缝的颜色有细微的不同,不知是撞开了外墙还是炸开了外墙,复又原样砌了起来。确定没有人,此时玉奴才试探着去把收铡刀的机关按下。铡刀收起,里面是一条血淋淋的胳膊,因为密封的好,没有腐烂的太严重,玉奴一阵反胃。那锁口滴滴答答流着恶臭的尸水和残血,玉奴退后几步,决定放弃从这里进的想法,改为从暗道到下一层金库的入口看看,会不会也被试过开封。还好,第二层金库的入口处完好如初。
玉奴撩起袖子,伸出左臂,那开锁口精确的按照她的手型,但需要把半个手臂都伸进去,然后推开锁扣。金光一闪,放满金砖的金库便大开其门,玉奴一闪身走了进去,关上了金库。这三层金库,进一层便可通三层,但入口都暗藏在机关里。就算有人侥幸打开一层,不知道机关在哪儿,也不知道如何进去其他层。彼时玉奴按动机关,金库顶打开一个入口,垂下一条绳梯,玉奴矫健的爬了上去。这最上面一层,一半是金砖,一半是银子,还有几个箱子里分别是银票、小额银元宝、些许散碎银子和珠宝,另有一个便是云之彬留给她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宝贝们。那万年云杉的花粉便在里面。
玉奴打开那箱子,从一个琉璃瓶子中找到了花粉,一共七颗,大珠球一般。她先取出一颗,直接送入口中,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装了两颗在里面。夏之衍夏之韫救命的药便是它了。她看了看箱子里其他琉璃大瓶,根须、树枝、叶子、果实泡的酒,应有尽有。云之彬把自己有的、能给的,都留给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从此,我原谅你。
原路返回到府门外,一只野猫刚好路过,“嗷”的一声窜将起来,玉奴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蛰伏在地面许久,待四处归于平静,方才慢慢钻出树丛。一颗小石子立刻落在她的面前,紧接着第二颗又砸到那颗,她舒了一口气,将小瓷瓶交给刘四一。
此时,距离毒发的七日,尚余五日,刘四一快马一日可回,夏之衍夏之韫便有救了。
“娘娘,你这几日该怎么办?”刘四一压低嗓子道:“大周如今管控甚严,你的身份是陇东的,出现在汉中有什么理由?”
“你且先送药回去救命,我有武功有银钱,自然会保护自己。”玉奴催他快走。
“娘娘,南夏的银子银票在大周不能用。”刘四一之前没有和玉奴商量过,便被急急下令派来接应,他怕夏之衍醒来问罪,自己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有大周的银钱。你快点把解药送回去,我怕皇帝有个三长两短。等皇帝和王爷都没事了,你到陇东那地方找我。”玉奴忙不迭的要他走:“你别磨叽了!我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千万别在你这儿给我掉链子!”
刘四一见状无法,只能将解药小心的贴身藏好,星夜返程。
送走了刘四一,玉奴松了口气,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再度钻进了树丛。这一次,她走的是另一个暗门。狡兔三窟,这暗门通向的是地下的一个房间,里面吃的用的洗漱的,甚至是衣物钗环鞋袜都应有尽有。里面有一个小炉子,烟道与厨房的烟道相通,趁着守卫还被药熏翻,她烧了一锅热水,卸下那中年妇女的伪装,好好的洗去了一身疲惫。此刻她心中翻腾的,是无数个涌现出来的念头。
萧楚雄没有不能人事,还有了个一岁大的儿子。他分明是从手指上弹琴留下的薄茧认出了自己,才问自己是否要来汉中,假公济私送了自己一程。所以到底是夏之衍骗了她?还是另有隐情?是的,她不能算爱萧楚雄,可是他信誓旦旦永远不离开她,即使她有了心爱的人,他也要守在她身边。她早把他当成了贴着自己心脏最近的唯一家人。然而深情如他,却变的最快。她强行擦掉眼角渗出的泪,认出她却没有杀掉她,已经是最好的恩赐了。他知道自己要来汉中,便猜得到是要来这公主府,这府是他督造的,每一条秘道他都清楚,若他此刻改了主意来捉拿她,只需要等在每条秘道的出口便可。此刻的她,虽有片刻安宁,其实却危机四伏。她没有急着离开大周,一是因为想走不是那么容易。刘四一说的没错,她就算现在有身份,也不该出现在汉中。当时将计就计假托父亲身亡,是随机应变。此刻她若贸然以那妇人的身份在汉中留下印记,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即使原本萧楚雄得以蒙混过关,也难逃一查,一查便暴露了一切。
其实,玉奴本就不想再回南夏。夏之衍的预感没错,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他,何况如今还有了与夏之韫的尴尬关系。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没有想好,便要匆忙来公主府取解药。不知道夏之衍服了解药后是否还能恢复康健?自己那一掌着实无意,且那一掌过后,自己如同被抽干了精血,疲惫至极,这一路上了马车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累到几乎再也抬不起胳膊来。
如果保险起见,她应该尽快易容,再换一个身份离开汉中。可是出了公主府,她便没有任何熟悉的地方,大周若真如探明的一般,对百姓的控制严苛到了极点,没人不会怀疑一个陌生人。
心下还没想明白,身体就冷不防打了一个冷战,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昨夜半夜便易容换了那个妇人,今天清早在军营里草草喝了一碗咸菜粥,便到了周营,一路赶路加疲惫睡着了,再没吃一口东西,此刻吐出来的全是胃液。她心生疑惑,这吐是为什么?凝神静气做了个内观,发现体内的毒果然已解。看看镜子,眼下的青黑散了,整个人又恢复了透亮,不禁喜极而泣。这月余耗下来,身体似老了十岁,脸上也褪了稚气,彻底变成了一个妇人。玉奴伸手摆了一个招式,不行,毒的疲惫没了,但那一掌过后的疲惫还在。她需要休养。
心念一动,她忽然想,在这里如果呼唤轮转天判,他会不会听得到呢?这一唤,还真唤来了。狭小的空间里,轮转天判如一团气一般聚合在面前。
“我简直怀疑是不是幻觉。”玉奴惊叹道。
“长话短说,我那边最近不好办。”轮转天判道:“你动用了真气,震动了梵天,仔细你的祸事要近了。”
“我动用了真气?你说那一掌?”玉奴诧异道:“所以那就是真气?我那时还真是气极了!”
“不是真的生气才会有真气。”轮转天判没好气:“你内力修行了那么久,已经快到能够使用的临界点了。那日你一急打出了真气,尽数击出,毫无控制,可不震动天地吗?这下全梵天都知道你在人间了。”
“这会给我带来什么?”玉奴睁大眼睛:“都不在一个地界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是你是偷跑下界的。”轮转天判无奈道:“梵帝虽然现在分身乏术,但一打完仗,定会来抓你。到时我不但救不了你,可能都不敢出现,你可别跟任何人出卖我。”
“我绝不会出卖你。只是我想问你,那一掌打出后,我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要如何恢复正常?”
“慢慢修炼慢慢养,没别的办法。除非你得到有真气的人输入给你,否则只能重新来过。”
“什么?我修了那么久,那一掌就全没了?全部重新来过?”玉奴无法接受:“我一直在等修出真气后可以保护自己,照你这么说来,我未来很多年都没有可能用真气来保护自己了?”
“这都是命,我也没办法。”轮转天判无奈道。
“那你不能输入给我吗?”玉奴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我只是一杆秤,我能有多**力?况且真气的输入都查的出来,让梵帝捉住了,你我都有大麻烦。”
“梵帝不是我的百世夫妻吗?这点情分也没有?眼睁睁的看着我在人间被欺负?”
“情分?南夏王和你有没有情分?你怎么不找他要?”
“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玉奴忽然意识到什么:“哦,我懂了,他会吃醋……”她彻底泄了气:“那我再修得真气之前,就又得任人宰割!”
“你找我来,就这点事?”轮转天判想走了。
玉奴忙拉住他的衣袖:“别走别走,我还有事,重要的事!”她将那天的梦境一五一十的给轮转天判说了一遍,“你说,夏之衍是不是就是魔王?”
“你打伤夏之衍,是因为怀疑他是魔王?”轮转天判没想到。
“他是吗?”玉奴急切的问道。
轮转叹了口气:“是不是,你不是都不打算回去了吗?”
“这倒也是。”玉奴嘟囔着:“但是我要搞清楚我的敌人是谁呀?总要有些线索,比如说,魔窟在哪里?我要如何才能练就除魔的真气或者法术?”
“魔窟?谁也别想找到魔窟,除非已然成魔。”轮转天判道:“魔界就在与人间平行的宇宙里,但没有入魔的人一丝也别想进入。即使是天人、梵帝,都无法进入魔界,除非有魔亲自带路。”
“那魔窟岂不是根本无法攻陷?只有等他现身或者附身来暗算我?”玉奴又泄了一口气。
“可以这么理解。”
“现在我就一个要求了,你必须帮我,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玉奴拽紧轮转天判的衣袖:“给我一个能用的身份。要容貌上也能易容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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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