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几天,玉奴修改和颁布了新的救济法:对于暂时失去工作养家糊口的,可以参加登记为义工的工作来换取粮食、生活必需品。临时生病或受伤需要休养的人,由郎中的证明领到食物和义工的照顾,而照顾这些伤病子民的义工,自然是那些暂时失去工作的人。夏之衍看到这法案,心中只有敬佩,他虽然聪明,但对于民众的生活几无接触和了解,也断然想不出这么细致的解决方法来。他由衷的说:“玉奴,你真的天生就该母仪天下,泽被苍生。有你做皇后,是我三生有幸。”
玉奴打个哈哈,没当回事儿,接着又去埋头翻法典里新的潜在问题了。她做这些不图什么名声和夸奖,只是天性良善,将心比心,希望所有人都能体面有尊严的活着。看到那些潦倒或陷入困境的人就想伸出援手,又不想救助不妥,让人没了尊严,或是以善之名,激发人的丑恶天性。
“玉奴,你天天把头埋在朝堂之上的官司里,快乐吗?”夏之衍也好奇她为什么不像一般的女子那样,满心只想着首饰钗环,新衣服新妆面。
“我还有资格要快乐吗?”玉奴头也不抬,这是她一不当心溜出来的心里话。在她的心中,她永远是那个得不到至亲一丝爱怜赞赏的无人介意的孤儿。
夏之衍的心动容了一下,玉奴的话,刺痛的是他的面子。他不禁问道:“要怎么样你才能快乐?”
“我?”玉奴这才抬起头:“什么快乐?”?
“我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
“别想了。你做不到。”玉奴弄清了夏之衍的问题,立刻埋下了头:“这一条有问题,女子丧夫后改嫁,凭什么要经过夫家人的同意?废除!”
夏之衍愣了一下,看了她好半天,确定不是在跟他置气。临去前线的时候他说的如果他战死了让她嫁夏之韫的话,是试探而非实情,但是若说出来,玉奴得知自己怀疑她,那便是大罪一桩,恐怕怎么哄都哄不好,他闭紧嘴巴屏息静气不出声。
“拐卖幼童,我说为什么屡禁不止!”玉奴啪的一拍桌子:“惩罚这么轻!犯法没什么顾忌的!我要让拐卖幼童的人三族之内所有后代全部罚没为奴!”
夏之衍被震的愣了一下,这算是玉奴惩戒最凶的一次了。这还没完,玉奴接着说:“拐卖妇女的,必须从宗族祠堂除名,终身不得娶妻生子,已经有子的不得随父姓!不得入宗族祠堂!不能做官经商,只能做苦力!”
夏之衍忙点头。
“还有,买孩子买妇女的,一并同罪!我就不信治不了这群混账!”
“高!”夏之衍竖起大拇指。
“在此法案颁布前已经买了妇女和孩子的,如果主动自首,送还妇女孩子回家,可以免除刑罚。如果供出人贩子的,可以得到奖励。人贩子如果立刻自首,供出所有买卖线索,可以酌情从轻判罚。”玉奴气愤归气愤,想的还是十分细致。
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国库存银日渐丰厚,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百姓拥立,此刻的夏之衍在陇西过的安心舒坦,再也不会像刚夺了玉奴来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生怕在抢来的国土上,王当的不踏实了。他有什么可挑肥拣瘦的?夏之韫说的没错,玉奴忙完朝堂之上,还要应付他的苛索无度,他确实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了。不知是当上帝王的人才能有资格娶玉奴,还是娶了玉奴的人都能当上帝王,反正他这个皇帝当的是十分安逸的。
气氛好的时候,他很想打听打听玉奴在遇见他之前的十几年都是如何度过的,她为何那般嫉恶如仇?为何总是视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为何又会对玄学灵修有浓厚的兴趣?但玉奴总是含糊带过,既没有倾诉的**,也没有回顾的勇气。他感知力敏锐,知道里面一定有不愿意触碰的伤口,可是越爱她就越想了解她,想了解她的全部,想知道她的每一寸光阴。
夏季来了,夏之衍喜欢去后面的自然森林里纵马狂奔,还从西域请来了几个阿肯弹唱会的佼佼者,坐在草地上听着弹唱。他觉得日子从来没有如此圆满过。
“如果说帕米尔人是天山上的雄鹰,哈萨克人就是西域的黄鹂鸟。唱的真好听!”夏之衍躺在院子里的榻上纳凉,端着酒杯一边回味一边道:“你以为我不懂大周人的礼乐,就是个大老粗吗?是我的情调你不懂而已。”
玉奴看也不看他,抱着水果盆吃葡萄吃西瓜。反正无论他有没有情调,自己都和他没什么共同语言。
“你说说你,身上有西域血脉的标志就只有吃,还嫌弃我不懂大周文化。”夏之衍拽拽的说:“五十步笑百步。”
玉奴全当耳旁风,吃的津津有味。
“今年的皮里克节,总要你来主持了吧?母后已经回西域了,父王好不容易夺回的领地,可没法再出来了。”
“我都不知道这节是干什么的。”
“拜火节,白天晚上有不同的仪式。我们就喜欢点些篝火,烤点野味,唱歌跳舞。”
“我害怕火。”玉奴言简意赅的拒绝道:“整个陇西,除了宫里的侍从,恐怕只有你一个帕米尔人。夏之韫都不知道这个节吧?给谁过?都过中秋好了。”
“我一个人就不用过了?”夏之衍纳罕道:“我是皇帝。”
“你娶了大周的女人,到了大周的土地,就要按大周的礼法来。入乡随俗,客随主便。这个道理你不懂?”
这一番话,直接把夏之衍的脑子搞的晕了半响。乍一听似乎很合理,但一时也说不上是哪儿不对。玉奴一见他被自己糊弄傻了,忙趁热打铁:“夏之韫都十八了,也该出来独当一面了。这次的中秋庆典,就由他来主持!”
“他又不是国母。”夏之衍简直要惊呆了。
“谁说大典一定要由国母来主持了?再说了,上朝你带了国母,这些后宫的事也就不应该由国母管,我管的已经那么宽了,就不能让我也休休假?”
“所以你管前朝,我管后宫呗?刚才你也在绕我,我娶了你,怎么还得随你?到底谁才是皇帝?”
“如果换我来做皇帝,也不会娶你呀。”玉奴一句话噎的夏之衍半天缓不过神儿来。
“那你娶谁?”他脑子又不当家了。
“反正就不娶你!”
“你信不信我立刻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的好像你哪天没给过我颜色瞧似的!”玉奴平静的“嗤”了一下,白眼儿都懒得翻。
夏之衍能把所有的不快都在床笫之间化解,没有任何不良情绪可以拖过一天,一旦被他捉住,非要弄得人昂马翻,疲惫的睡到天亮,什么情绪?连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记得。算起来他已经与玉奴在一起一年半了,居然还能相安无事的一天天维持下去,连玉奴都觉得可能已成定局。
夏日里是一年最好的时光,宫外也最热闹,玉奴总是戴着有白纱的帽子微服私访。有时夏之衍陪伴她,有时她在夏之衍不在的时候自己去,夏之韫自然小尾巴一样跟着。这一日,他们逛到了云墨街。
“这种地方必须是我来陪你逛吧?大哥那个大老粗,懂什么文墨?”
“他说他会帕米尔的诗篇,我也不懂。还懂得欣赏哈萨克的阿肯,我也狗屁不通。”
“那些蛮夷懂什么?”
“你也别这么说,把自己都骂了。帕米尔诗篇我确实读不懂,不过那些阿肯唱的情歌倒真是很好听,那嗓子和腔调,与大周大不同,但确实婉转动听。”
“我还以为你只爱听戏呢,还愁到哪儿给你找些名角来唱戏。”
“罢了,唱来唱去都是男欢女爱,无聊。”玉奴径直往前走去。
“无聊?”夏之韫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我过去也觉得很无聊,但是现在觉得有市场是有原因的。普天之下爱而不得的人太多,不能自由选择喜爱的人成亲的太多,人人都遗憾,自然只能借着戏来哭一场。”
“那就改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制度,让大家随意去爱呀!”玉奴说的很轻松。
“啊?”夏之韫又愣了,想了一下:“那到时候就不会流行情爱的戏了吧。”
“怎么不会?花样还更多呢。不过我知道有一出戏一定少不了。”
“什么戏?”
“骂我的戏呀。”玉奴轻巧的说:“悖逆天下,祸国妖女,红颜祸水,天地不容……”
“你也太悲观了。那些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会不感谢你呢?”夏之韫的大脑天真明快,从未受过挫折,全是乐观。
“有情人终成眷属后,就是一地鸡毛,总会互相怨恨的。到时候再后悔没有听信父母之命,选个有钱有势的,都怪到我头上。”
“玉奴姐姐,你是不是和大哥的感情不好了?”
“我和他哪有感情?”玉奴脱口而出,继而觉得不妥,立刻找补到:“我说着玩儿的。”
“是不是大哥又欺负你了?”夏之韫忿忿不平:“他总是那么粗野。”
“韫儿,你这么大的人了,要记得避嫌。我的内宫无论如何不能闯。”
“那次是担心你被贼人掳掠……”夏之韫脸红了。
“如果需要你,我会喊你来,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可是如果大哥再……”
“我自会处理。”玉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愿意被人讨论**,更不愿意想起那尴尬的时刻。夏之韫到底不懂人心,不把怒气写在脸上,他完全不懂。可是玉奴偏又不喜欢动不动就黑脸,感觉自己仿佛不能容人一般。这一句说完,心里又觉得伤害了夏之韫,他明明也是好意,遂缓和了语气安抚他道:“你大哥也自有他的好处。”
夏之韫刚被抢白,玉奴这安慰比再打他一巴掌还让他难受。他低头沉默不语。玉奴并不擅长开解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远远看到前面有一幅书法,她伸手指过去:“快看!那儿是西子王的书法吗?!”
夏之韫果然激动了起来,随玉奴一起走到那卷轴前。还未到,玉奴已经放缓了脚步:“不是原作。”
“你怎么这么远就知道?”
“少了运行自如的灵动感,节奏也差点儿意思,应该是集字的。”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虽然每个字都漂亮极了,但是文字间没有互动的均衡感。”
“而且,西子王什么时候写过千字文?所以定然是集字之作。自然就不会有间架布局之美了。”玉奴的脸上略显失望:“有生之年,恐怕再也看不到西子王的原作了。”
“这么说来,你在大周看过?”夏之韫一脸羡慕。
玉奴脸色略尴尬了一秒,没有说话。看是自然看过,这世上只要属于大周皇室的,她想要什么都能信手拈来,不过是云顶皇帝讨好她的小玩意儿罢了。
夏之韫尚在兀自找补:“不过呀,陇西的云墨街也是赫赫有名,总能找到惊喜的地方。说不定我有一天就能在这儿淘到西子王的真迹呢!到时候第一个拿来给你鉴赏!”
玉奴配合的笑了笑,心里道:西子王的真迹会在云墨街?那汝窑的天青瓷为什么不去潘家园淘淘呢?若是从前,她有什么话都不会放在肚子里,也不喜欢有话不说的人,如今她已经渐渐转变,也许是老了吧?变得不那么爱争论,不那么事事都较真儿了。夏之韫的武功长进了不少,肩膀宽了,整个人都壮大了一圈儿,看上去英姿勃发,威风凛凛。配上面如冠玉,一身高贵文气,正是一个大小伙子最好的年纪,早已不是韫椟藏珠,他的美好藏都藏不住,一点幼稚反而增添真诚,何况他又一直那么死心塌地眼巴巴的仰望着自己,谁又能忍心抢白他呢?
两个人正往前走着逛着,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玉奴纳罕的抬起头,文墨之地,怎么会有女人哭?
但见不远处,一个婆婆样的人,正在打一个瘦弱的像一团骨头架子一样的女子。那女子不过十**岁的年纪,正双手抱头一路逃着躲着,婆婆手里的扫帚都要打散了。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冷眼旁观,看见玉奴的目光,只是笑笑,说:“家务事,不耽误您二位选东西,来点什么?有最好的宣纸砚台,咱们河沿山庄的名声可是西京最响的。”
“那女孩是你的什么人?怎么也不护着她?”玉奴到底没法看见人挨打。
“儿媳妇,又傻又笨,脑子有毛病,肯定是又惹祸了。”
“若是那样,不更应该好好在家里养着吗?怎么会带到店面上来?”
“这都家里的事儿,客官您看看您要来点什么?”
玉奴见那掌柜的一心只想着做生意,头一低向前走了两家铺子,进去后先随便买了点东西,然后朝掌柜的打听道:“那家河沿山庄的人,为什么打儿媳妇?”
“他家呀,儿子是个落第的秀才,不成器。儿媳妇娶了才不到一年,说是生不出来孩子,不怀孕就不给吃饭,老挨打。又说儿媳妇一定是婚前风流,喝过落胎药才不能怀的,又说儿媳妇疯傻,我看那儿媳妇挺正常的,可怜死了。”
“岂有此理!”玉奴暗自攥了攥拳头。夏之韫一看,立刻从背后拿了个竹筒出来,放了个号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