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没想到谦雅公主居然懂琴,早知如此,摆琴的时候应该把琴面朝向她。此刻不该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她坐下便开始了演奏。
从她抬起手后,在座的人就不曾分过一丝神儿。每一处呼吸都被她牵动。夏之韫更是瞪大了双眼,没想到换了她自己的琴,声音更远胜昨日。潇湘水云越往后越激烈,玉奴弹的酣畅淋漓,引人入胜,到尾声不着痕迹的又恢复了空灵。一众人许久才随着玉奴的起身,舒出一口气来。
“这便是我大周的文化!”谦雅公主热泪盈眶,骄傲的宣告。
“懂了!懂了!”夏之衍和帕米尔王下意识的用胡语赞叹道。
“怎么能弹的如此顺畅?起承转合都化于无形之间!”谦雅公主一脸不可思议。她此刻彻底被征服了:“你师从于谁?”
“小时候跟一个……文人学过,后来全是自己弹的。”玉奴不能说出她在西域跟父亲手下的一个从军秀才学了几下就会了。雍城府尹发现了她的才华,拿给她很多琴谱,她学的太快,还把府尹吓到了。
“文人?你母亲难道没有给你找名师?”谦雅公主觉得不大可信。大名鼎鼎的益阳公主,就算是养私生女,也不可能如此对付的。
“我自幼爱自由,琴是自己偶尔玩的,没有请示母亲。她知道我会弹琴的时候,我已经学完了。”玉奴说的是实话,只是这个母亲不是谦雅公主指的母亲。
“仙女姐姐是天上掌乐的仙女下凡,自然天生就会。”夏之韫一脸崇拜:“我说天下第一吧!”
谦雅公主看了看夏之韫,没忍心纠正他要按礼数喊皇嫂。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便已经非常难了。皇室子弟多半混日子,没有几个人能有如此才华。谦雅公主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是云顶皇帝最宠爱的孩子。
夏之衍和帕米尔王对视了一下。父子俩只知道好听,听得浑身震颤,夏之衍甚至是第一次完整的听玉奴演奏。此刻他们都明白了夏之韫之前的反应。确实,相比之下他们都是凡胎,而玉奴一身仙骨。
这次演奏对于玉奴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是颠覆性的,尤其是谦雅公主。寻常间见到的人,但凡有一点点小才华,都迫不及待的要人看见,唯恐埋没,唯恐无人知晓,而玉奴只字不提。仅只这一点,她就不可能是妄图收获天下目光的狐狸精。
诗词歌赋吗?这次就不用展示了,没事儿吓唬人干什么呢??“我若是每天能听仙女弹琴,死了也愿意!”夏之韫高兴的忘乎所以。
“说什么呢!犯忌讳!”谦雅公主惊得戳了夏之韫的脑门:“让母亲伤心死了!”
“不能不能,死了就听不到了。我不死,我才不肯死呢!我要活的久久的!”夏之韫哄谦雅公主。
夏之衍一直不做声,微笑的看着这一切。此刻他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自己的皇后又美又有才华,还是治国的一把好手,帝王大将都争抢,最后花落他手中,就算再有人爱慕她又有何用?她已经有了主。
“雄鹰啊,”帕米尔王看着这一切,又高兴,又担忧,拿帕米尔语道:“你可千万要记住,不能兄弟相残。”
“父王,我很知足。”他所答非所问,但其实又全回答了。
大患得解。玉奴获得自己想要的内宫墙,夏之韫得到可以经常来探望玉奴的机会,帕米尔王放心了,谦雅公主看到夏之韫对玉奴的多半是仰慕,料他随着年纪的增长,就不会甘心做女人的裙下臣,还是会选择崇拜他的小女子,满足于高高在上的得意。夏之衍既获得了安全感又满足了虚荣心,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皆大欢喜。
人都走了,玉奴这才想到去年中秋,在温泉行宫遇见薛攀的事。多巧,也是弹琴给众人听。再往前一个月,是夜半偶遇萧楚雄,那时她已经忘了他,即使他对着自己说他的新娘,她也如同朽木一般无动于衷。那时的他该是多么伤心啊?谁又能想到,此刻他的伤心更加倍了呢?为人妇三年多了,她的世界为什么这么拥挤?
夏之衍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陪着玉奴,看她流着泪讲与萧楚雄之间的故事。这一来,算是终于走到她心里去了吧?
他不想告诉玉奴他查到的真相。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萧楚雄如果再回到玉奴身边,她才会真的伤心。
内宫墙第二天就开建了,将御花园、温泉浴池和合欢宫与自然景观隔开来,内宫与别院之间的门加了守卫。因为只是一面墙,所以进展神速,一天后夏之韫来找玉奴,已经需要通报了。
因着玉奴对夏之韫一直不冷不热,恪守礼数,大家渐渐的也便平静了。倒是夏之韫,因着总是领教玉奴的才华,变得谦卑好学了许多。而玉奴在多年只被注意到色相的日子里,难得的有人发现她才华的可贵,生命似乎又有了一些光彩。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了半年,转眼到了二月底,玉奴生辰,夏之衍想好好操办一次,以慰藉玉奴刚被掳来的时候被关在镜室,错过二十岁生辰的遗憾,但玉奴坚决不允。她自己知道,三年前的今日,是她被薛彬掳入温泉行宫的那天,如若云之彬的预言没差,他则会在今日前后离世。这么多意义夹杂在一起,她一点也不想再操办什么生辰。对夏之衍,她婉拒的也很有理:“母亲生我来发现是个女孩儿,十分懊丧。每年我的生辰都过的异常痛苦,我讨厌过寿。”她说的也没错,确实自有记忆以来,生辰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日子。夏之衍看她满心不情愿,也就没有勉强,转而送了各式金银珠宝,珍奇古玩。反正他也不懂,就有什么稀奇都给什么罢了。玉奴也不计较这些,想要什么都有,反而什么都不稀罕了。
在南夏已经一年多,一切也差不多习惯了。
这一天早晨上朝,照例是夏之衍和玉奴一起坐在龙椅上听政议政,也算是划时代的创举了。玉奴执意戴着半遮挡住脸的凤冠,不想被朝臣看清面庞。看清她的美丽,便看轻她的能力,她不屑耽于原始资本。
群臣如一群瞎嚷嚷的乌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下了朝听的头疼,脑袋也重的难受,迫不及待先睡了一觉。夏之衍本就精力过分旺盛,再加上朝堂之上多半是玉奴操心,下了朝就出了内宫去和他父王骑马耍把式了。
玉奴醒来的时候才传午膳,用完膳弹了会儿琴。夏之韫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在这时候造访了。玉奴与他坐了一会儿,便推辞到想要出宫微服出访,夏之韫来劲了:“我陪鈺瑝姐姐去。你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流氓地痞了呢?我还可以保护你。”
玉奴哭笑不得,一直听说夏之韫就会射箭摔跤,旁的全不行,想派他去西域他都不肯,怎么这个时候开始充大头了?“我遇到的杀手太多了,你跟着不但保护不了我,说不定我还要来保护你。再说叔嫂同行,还是要避嫌。”
“上次你从我的别院出去,差点儿回不来皇宫,由我陪着你,看着也安全些。”夏之韫还是不肯,虽然已经偷偷习武半年,但到底还只能算三脚猫的功夫。文人风骨会平添骄傲,但是真爱上了人,偏又爱而不得,剩下的只有满身满心的自卑,他拼命的想要弥补自身的缺憾,每当看见玉奴的时候,便觉得生命有了意义,生活有了奔头。
“我会通知大内高手在高处一路保护我的。你不用担心。”
“可是你也不熟悉陇西呀,我从督建皇宫起就在这里了,没人比我更熟悉吃喝玩乐。”
“我是去体察民情,不是吃喝玩乐。”
“体察民情就更需要地头蛇了,哪能少得了我呢?”
“人人都知道你是王爷,还怎么微服私访?”玉奴觉得这孩子也真是幼稚。
“我可以蒙面,求求你了,就带我去吧?你先带我去一次,等你发现我的好了,你就不舍得扔下我了。”夏之韫撒娇就是撒娇,不似薛攀撒娇都是带着软绵绵的威胁和隐藏的蛮横,没人抵挡的住乖乖的嘴又甜的孩子。玉奴无奈,只好命他会去换件便服,自己也换好衣服带上佩剑,二人骑着马做侠客状从别院出了宫。
“仙女姐姐想先去哪儿?”夏之韫很是殷勤。
“我想去看看救济所。”玉奴此番在南夏设立的除了流民所,还有救济所,以防普通老百姓遇到一时之难,无处看病果腹,也怕小孩子自幼颠沛流离,饥渴难耐。
“救济所?”夏之韫无论如何没想到要去救济所,一时语塞。
“我就说你带不了路吧?”玉奴笑他:“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王爷。”
“你不也是公主吗?”夏之韫脸红了一刻,只好如此招架。
玉奴此刻才意识到差点说漏了嘴,再不多言,只道:“你跟着我走吧。”她早就清楚救济所几处分布的地址,当下就朝离皇宫最近的一处救济所奔去。
救济所门前拥挤一片,玉奴远远望去心下暗惊:有那么多人需要领救济吗??只见门前的小吏拼命喊:“排队了排队了!不排别想领!”
下面的小民有许多都穿的并不寒酸,踊跃的不得了,倒是老弱病残的被挤到了边上。玉奴驻足看到这一切,心下有几分不悦。
“原来你想看这种热闹。”夏之韫傻乎乎的根本没想到玉奴是来看什么。
“这是热闹吗?”玉奴的语气里带着愠怒,夏之韫不敢说话了。
小吏被吵的头疼,也渐渐懒得管了。从里面正搬出运粮的,立刻就有身高力壮的上去抢了一袋。几个中年大娘也争先恐后,抢了就跑。跑了没两米,就在旁边打开袋子,把不想要的糙米扔到了地上,把饼券、干肉和牛乳换了个体面的袋子装好。玉奴立刻拍马上前拦住那几个中年妇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没看见领东西呢吗?”一个大娘头也不抬的把袋子里的豆子打开,嘴里絮叨着:“这豆子陈了,不好。”顺手就准备扔掉。
“这是官府给的救济粮,你们怎么可以扔掉?”玉奴问道。
“哪儿来的泼妇多管闲事?”那几个大娘反而率先骂起人来:“管的着吗?”
玉奴挥手朝夏之韫喊到:“快叫官兵把人给我看住!”
夏之韫还没反应过来,心想不是微服私访吗?什么官兵?
玉奴一见,从袖里掏出一块令牌朝向那小吏道:“停止放粮,叫里面的人都出来把这里给我围起来!”
小吏一见忙点头称是,里面扛粮的壮汉呼啦啦出来把门口围住了。那几个大娘见势头不妙,立刻就要四散逃跑,玉奴驱马拔剑,伸手先揪住了一个人的衣领。那大娘战斗力特别强,反手就要把玉奴拉下马。说时迟那时快,从高处立刻打下一个暗器,直中那大娘虎口,大娘哎呦一声松了手,玉奴复又坐回马上。几个已经抢了粮食四散奔逃的人腿上都中了暗器,酥软倒地,扛粮的壮汉冲上前把他们都抓了起来。
“所有人原地不动,叫陇西府尹速来听令!”玉奴命令一下,人群迅速被羁押起来。
“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夏之韫哪见过这阵仗?登时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弹起琴来像仙女一样飘逸的皇后娘娘。
玉奴不言语,这才是微服私访第一站,已经发现了如此问题,她不禁想:表面的繁荣如若是靠人性的贪婪造成的,那这救济反而助长了懒惰。
大内高手传令迅速,府尹莫名其妙的被叫来了,玉奴也不亮明身份,只是在马上简单的要他查明这些人的身份,家庭收入情况,是真的需要救济,还是贪便宜来冒领。府尹眼见得是一年轻貌美的女子,虽然蒙着面,但眉眼里全是高贵,加上传令的是皇宫的亲兵,他不敢怠慢,只能唯唯诺诺。
“查清楚了,不能有一丝一毫错误,否则当心你的脑袋!”玉奴也威胁了他一把。
府尹一听:我的脑袋你也能摘?禁不住开了口:“敢问这位姑娘是?”
“是你不该问的人。”玉奴眼睛定定的看住他,府尹的背上登时觉得有一股寒气涌了上来。他不敢多话,心里却猜了个**不离十。谁不知道如今的朝堂之上是皇后说了算?谁不知道皇后专宠,而且背景强大,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这救济所,就是皇后亲自设立的,民间流传皇后此举是想收买人心,怎么会又要抓人呢?府尹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且查着这些人,不可以冤枉一个好人,也不可以用刑。我还有别的事要查,你今天随时在衙门里候着。”玉奴吩咐完,给夏之韫了一个眼色,转身向下一个救济所奔去。
第二个救济所情况差不多,又收押了一批乱扔救济粮的人。到第三个救济所的时候,因为已经得了风声,那救济所门前已经没有人疯抢了。玉奴一看,转而投向流民所。
流民所因为条件简陋,倒是没什么贪便宜的人来,但是里面做事的小吏有些很凶狠,吆三喝四,在门外都听得见。玉奴一样把那小吏押了去。
到了陇西府尹的衙门,府尹已经把冒领粮食的人都绑在一处,正在审问,玉奴悄悄在衙门后面听着。
“你既然是大周人,为什么要跑到南夏来领救济粮?”府尹都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