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青丘 第2章 折磨

冷宫的条件比宋清宴想的还差。

他自己或许都不记得，那一夜他是如何熬过来的了。

次日清晨，他借着不多的光环视着宫内－－里面看起来已被简单清扫过，没有灰尘，床单也被换了干净的－－但这不过是对未被废去爵位的皇室成员的最基本的必须品罢了。

那一日晚上，天气降温严重，宫内实在冷的厉害。他未被废去爵位，应该有人来给他送保暖的物品——但并没有。

……是二哥决定的吗？他当真要与自己决裂吗？

他平躺在微湿的榻上，想着他如今所知的信息：望岳斋在皇宫角落的位置，阳光只有正午时才有；外围的一圈树，又挡了一部分太阳。树下的水汽让内部宫殿又冷又湿……

目前所知，这宫中没有御寒效果良佳的衣物，也没有能祛湿的物品。正常人在这儿，怕是活不过一星期，更何况一个残疾的孩子呢……

但是宋清宴他知道，他不能死。

皇爷爷将位传予父皇，是为了挽救衰落的国家……只可惜父皇无能，太上皇只能将剩余的希望寄托在他的皇孙身上。

可老天就是爱开玩笑。

他的四位皇兄，目前一生一死二不明。在军事方面擅长的三哥，明明行动谨慎，他却意外战死沙场……四哥与三哥关系好，传言自三哥走后，四哥就把自己关了禁闭，再也不曾出来。

最德高望重的大哥，却与自己一同被扣上了“东宫谋反”的罪名。自己入了冷宫，并不清楚大哥此时的处境……

……估计还在刑狱被审问谋反一事，对吗……？

宋清宴想到这一方面时，自己心里都有点没底。他不知道，二哥会不会对大哥动手……

二哥与他们同父不同母，打小就不怎么相处。尽管自己也是，但是二哥在诸兄弟之中，却显孤僻。

三位皇兄相继出事，自己便成了最后与二哥对峙的人了。

但是，二哥并未放过自己。他被推下台阶导致残疾的那一刻，他心底清楚是何人指使。自那一刻后，他便确认了一点－－从今往后，他与二哥，是敌人。

因着二哥，自己不免又想起与大哥相关的事：东宫是皇爷爷离宫前给大哥安排的，里面的大臣大多都是皇爷爷那会的旧部在朝堂中很有威望。

就在半个月前，他和大哥都察觉到了有其他势力欲夺权的事，便私下结盟调查。

不曾想，此事竟被告知父皇那儿。

这谋反的罪名，他不想担，也只能担着了……

宋清宴的思考突然被打断了。

刺骨的寒扰得他无法继续思考。这里的环境真的太差了，怕是普通人都无法承受，更何况他一个残患？

因为双腿残疾，他只能平躺在那半硬的冷榻上。下肢不能动弹，貌似体温也被夺去了；潮湿弥漫在冷宫的空气里，浸染了被单，也浸染了他的内心。一阵痛感涌上脑门。

一滴水滑落，不知是湿气凝聚的水，还是泪。

一时间，一股窒息感占据了心头，挤得胸口起伏换不来呼吸。他干脆先闭上眼，不再去想任何。

不知是什么影响了自己，他一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宋清宴只感到头痛欲裂。一刹那间，他看到朦胧月光照到的人影。

有人！

是谁？这里偏僻，按理来讲不可能有人跟来……是宫人？不，宫人不可能来找自己……是刺客？不，二哥若是存心想要自己死，那一天二哥就可以令那人往死里推……

那黑影不动了。

宋清宴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自己刚从晕死中苏醒，看不太清。那道黑影仿佛从黑暗中到来，无声无息。

黑影的气息在这安静的针落可闻的地方也察觉不到，想必实力不凡。

眼前的模糊迫使宋清宴眨了眨眼。再次定睛时，那黑影不知何时没入了黑暗。

一切都好似幻觉一般，忽的从眼前消失了。

但黑影留下的痕迹，宋清宴察觉到了：宫内的湿气貌似没那么重了，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划过身上的被单－－是干的，带着微暖，明显是被烘过的。

但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了，他不想再次陷入昏死之中。伸手拉了拉被角，便再次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他伫立着，周围一片虚无。他尝试伸手去摸索，却发现抬不起手－－他动不了。他扫过周围的黑暗，隐隐约约似能看到什么，但却不真切。

脚下不知从哪儿生出了水，或许不是水，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感觉自己被淹没。他宛如被扼住喉咙的鸟，脆弱不堪。身上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阵的痛，一阵说不上的难受……

他猛地睁眼，还没喘过气，便感到背后的衣物和床单，都湿透了。

宫内已经有光透进来，想必已经天明了。他不知几时了，但是在冬季已有光透进来，应当已经辰初了。他攥着袖口，拭去了额上的汗，顺势把手往头侧一偏，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声闷响从地板上传来。

因为腿部失去知觉，他对声音敏感了很多，便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但什么都没看到。

宋清宴伸手攀住了床沿，尽力把自己拖了过去。身下突然一凉，让他清醒了不少，接着便看到了离床脚不远的一个白瓷瓶。

这就是刚刚掉下去的东西？谁放的？

好奇心驱使他捡起瓷瓶，拔去了瓶口的瓶塞，一股清苦的味道瞬间侵入了他鼻尖－－是药。

这药，他曾去太医院取药时闻到过，现在还隐约记得，这味药是缓解外伤用的。虽听说药效缓慢，但如今的处境，已经够了。

因着这瓶药，宋清宴又下意识的看向了手刚刚碰掉药瓶的枕边：还有一条干净的粗布材质的长裹带。

这些物品，显然不是宫人会送的，也不能是宫人送的。

但此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或许方才梦中的疼痛是发作的腰伤罢。

他的视线落到旁边已挂有水珠的墙壁上。接着，便用手臂撑起半瘫痪的身子，一点点爬到最近的墙边靠着。未干的后背被水珠浸湿，又是一股寒意，一股直击脑门的寒意。

才一个晚上就挂上了水珠，看来这儿的湿气不是一般的重。

宋清宴想着，背靠着墙解开了衣带，指尖沾取些许药物，用指腹抹开在伤处。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毕竟才从皇子变为“罪人”，并不能很快适应。

简单用裹带缠绕，打了结后，他重新躺回了已不带余温的冷榻上。

一阵“吱呀”声从外面传进来，宋清宴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他一时忘却伤痛，伸手将剩余的药和裹带塞进自己怀里，随后死死盯着门口，只觉心跳一时加快，在清冷的宫内十分明显。

门被推开，一位老太监端着木盘进来了。宋清宴看向碗内，饭食是用粗陶碗装的，碗口有点磨损。

老太监把木盘放在榻边，就退到门口了。宋清宴看了一眼碗内：已经有点黏稠的白粥，旁边是一小碟咸菜。

面对这劣质的饭食，宋清宴只有两个选择：吃或不吃。吃了好歹能好受些，不吃就是等死了。

他再次借着手臂不多的力撑起身来，靠在床沿上，端起碗尝了一口－－没味道，粥还有点稠了。他只能勉强咽下几口，尝了口咸菜－－味道很冲。刺激得他险些没吐出来。但他还是逼自己咽下去了。

终于熬过这场“酷刑”，门口的老太监收走盘子后，宋清宴套上粗布材质的中衣和外袍，随后用手臂撑爬到了轮椅上。

他知道，他不能闲下来，他必须找点事做，不仅打发时间，也为了更加清楚自己的所在地。

他坐着轮椅出了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昨夜的寒让屋外的水汽凝成了霜，粘在了墙上。地上有些滑，轮椅也不稳。

宋清宴尽力控制着不受控制的轮椅，环顾四周：部分积雪堆积，宫墙高但破旧。里面的景象跟自己设想过的区别不大：确实如同废墟一般。

但不相符的是，多年未曾有人打扫，地上按理应该有些枯枝落叶。但地上除了几根树枝，积雪，再无其他。明显是有人打扫过。

宋清宴捡了根比较粗的枯枝，在一边的薄雪上，借着目前看到的，画起望岳斋大致的布局平面图。

图画本就粗劣，在雪上不一定能看得清楚。宋清宴坐着轮椅更不方便，若是没控制好，就会把辛苦画的图弄花。

多次尝试后，他干脆从轮椅上下来，趴在雪地上作画。

细小的石子和细雪透过布料传到身上。他侧撑着地，专心于眼前的图画，暂时忘却难受和寒冷。他握着的木棍在雪上移动着，画出目前已知的地方，不断的修改。待到自己确定好后，已接近正午了－－因为有太阳了。

虽有阳光，但太阳只吝啬地给了整个宫殿一点温暖。地上和墙上部分霜化成了水，渗入地下。宋清宴画好图后，用衣袖擦去痕迹，爬回了轮椅上－－他身侧的衣服也已湿了部分，也脏了。

他的手在雪地里冻得通红，此刻有些疼痛。他忍着疼将轮椅推到了阳光较多的地方，汲取这不多的温度。

他抬头望着宫墙。墙很高，看不到外面，但能看到伸进来的枯枝。

他收回了目光，推着轮椅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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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