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梦。
至少,白胭时觉得,那不该是梦。
在恢复记忆、知晓了天宫与神位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醒来”了。
可当周围人都开始适应这新的“现实”,不再被那些关于天空的、宏大的梦境困扰时,她却坠入了一片更加私密、更加模糊的迷雾。
每天夜里,那画面都会准时造访。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水幕之外。
她只能看到光影的流动。
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母亲?
她从未见过母亲,只在画像和别人的描述中听过那个名字——希月。
但在梦里,她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素雅的衣裙,正坐在开满白色山茶花的庭院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的身上。
女人的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低语,又似乎在哼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白胭时想靠近,想看清那张脸,想听清那句话。
但无论她怎么跑,那个身影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只能看到女人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以及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
“为什么……”
白胭时在梦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只有我……会做这种梦?”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的凉意。
这种梦持续了整整一周。
白天,泡在马场上,日头晒得人发昏,汗水浸透了训练服,又被风扯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缰绳在掌心磨出红痕,马背上的颠簸震得腰腹发酸,每一次控缰、转向、加速,都要把力气重新攒一遍。
她是刚刚恢复身份的世神继承人,新力量在血脉里奔涌,还来不及细细驯服,就要先和烈马、风速、沙土与烈日较劲。
但到了夜里,当喧嚣散去,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感就会变得无比清晰。
她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吃饭时会盯着碗里的饭粒发呆,脑海里全是那个模糊的背影。
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仿佛在等待什么。
“胭时,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江欲年关切地问道。
“没事,只是……有点累。”白胭时勉强笑了笑,把那份不安压在心底。
终于,在一个清晨,她做了一个决定。
白胭时向苍玉请了假,独自一人回到了天宫。
她走向了白秦呈的庭院。
白秦呈正在修剪那盆他最爱的山茶花。
看到孙女风尘仆仆地赶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剪刀,慈祥地问道:“胭胭,怎么突然回来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白胭时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爷爷,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关于母亲的梦。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呼唤我。我想知道,母亲当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母亲去世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白秦呈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 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母亲……她是个了不起的人。但关于她最后那段时间的心事,或许你父亲也不愿多提。”
听到这里,白胭时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父亲那边是行不通的。
白秦呈似乎看出了她的失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远处一座幽静的竹楼:“去找你的老师吧。她是你母亲生前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最了解她的人。如果这梦真的意味着什么,她能帮你。”
疏雨朦是一个位气质清冷、眉眼间却蕴藏着智慧与力量的女性。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双与记忆中挚友极为相似的眼眸,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听完白胭时关于那些模糊梦境和内心困惑的诉说,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溪流般清澈平静,却又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胭胭,”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云海,仿佛在翻阅一册陈年的卷轴,“既然你想知道你母亲,那我便告诉你,我们三人,你母亲、父亲,还有我,当年真正的故事。”
“那时候,天宫有两位世神的神位继承人,是我,和你母亲希月。”
“我们曾是最亲密的知己,也是最直接的竞争者。论天赋、论心性、论对天地法则的理解,希月都胜我一。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认为,下一任世神,非她莫属。我自己也清楚这一点,甚至……早已在心底默默为她铺好了前路,做好了退让的准备。”
“然而,命运弄人。”疏雨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复杂,“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时候,她遇见了你父亲,白遗初。遗初他……才华横溢,锋芒毕露,是法神一脉最耀眼的新星。他们两人,一个如月华清辉,一个如烈日灼灼,彼此吸引,又势均力敌。”
“他们的相爱,在当时的天宫,是一段传奇,也是一场风暴。我们三人,也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一起论道,一起历练,一起闯过了无数险境。那些日子里,我们三人,是所有人眼中最耀眼、也最牢固的‘天之骄子’的组合。”
疏雨朦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但希月她……太清醒,也太骄傲了。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世神之位意味着什么,要承担什么。她曾私下对我说,‘雨朦,世神之位并非普通神位,继承他的人心中不可以有别的私心杂念,要做就要一心一意的。可我现在有了私心杂念,所以我已经不适合成为世神了。’”
“她深爱着遗初,这份爱炽热而纯粹,所以她更不愿辜负世神之位所赋予她的力量与权势。更为重要的是,她看到我……看到我同样为此位付出心血,看到我或许比她更需要、也更适合以‘责任’而非‘情感’作为存在的核心。”
“所以,在最后的选择来临前,她找到了我,也昭告了天宫。”
疏雨朦看向白胭时,眼中带着深切的痛惜与无尽的敬意,“她主动放弃了世神继承权,将它让给了我。她说,‘雨朦,你比我更清醒,更能承担这份永恒的重量。而我,想选择有温度的人生。’”
“她选择了感情,选择了家庭,也……将守护世界的重担,连同她无法割舍的牵挂,一并托付给了我。”
“后来,她与遗初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成了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再后来,便有了你。”
疏雨朦的语气变得愈发轻柔,也愈发沉重,“你的到来,曾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喜悦。但生育本身对神嗣而言便是极大的消耗,何况她此前为了许多事……心力交瘁。你的诞生,几乎燃尽了她最后的心灯。生下你之后不久,她便因本源耗竭,加上旧日的一些隐伤,终究……离我们而去了。”
竹楼内一 片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疏雨朦说完这段往事,仿佛用尽了力气,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地看着白胭时。
“所以,胭胭,你梦里的那些温暖、不舍,还有那深藏的悲伤,都是真的。那是你母亲对你毫无保留的爱,也是她对自己选择的人生,最深切的眷恋与无悔。她从未后悔选择你父亲,选择你,选择成为一个母亲。她只是遗憾,不能陪你更久。”
“你身上流淌着她的血,继承了她的位格,也继承了她那份敢于选择、敢于去爱的勇气与决绝。如今你血脉觉醒,她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点灵性感知到你,想要再看看你,再叮嘱你几句,这再正常不过了。”
疏雨朦的语气斩钉截铁,“胭胭,这是你母亲给你最后的祝福。”
说完这话,疏雨朦示意她坐下。
“闭上眼睛,放松。”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让我帮你打开那扇门。”
随着老师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了白胭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再次坠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原本模糊的毛玻璃被一层层剥开。水流声退去,光影变得清晰。
她站在了那个庭院里。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眉眼如画,温婉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容颜,却在第一眼就让她泪流满面。
“母亲 ……”白胭时颤抖着喊出声。
希月看着她,眼中满是惊喜与心疼。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了阻隔。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白胭时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胭胭……你长大了。”希月的声音如同天籁,带着一丝沙哑,“比母亲想象中,还要漂亮。”
白胭时泣不成声: “母亲,我好……想你……”
希月笑了笑,眼中却含着泪:“母亲知道。母亲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从那个小小的襁褓,长成现在这么坚强的姑娘。”
她拉着白胭时的手,走到庭院中央。
周围的山茶花突然盛放,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母亲当年……没能陪你长大,是母亲的遗憾。”希月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但看到你平安,母亲就放心了。”
白胭时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生怕她再次消失:“母亲,不要!求你,不要!”
希月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胭胭,听母亲说。这世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母亲留下的这最后一丝执念,就是为了告诉你——”
她凑近白胭时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不要相信那个‘完美’的影子。真正的黑暗,往往披着最光明的外衣。”
话音刚落,希月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母亲!”白胭时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飘散的花瓣。
希月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祝福,随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庭院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的山茶花。
白胭时跪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也听到了母亲最后的遗言。
那个“完美”的影子 ……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梦。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警示。
白胭时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竹楼的软榻上。疏雨朦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老师……”白胭时坐起身,声音沙哑,“母亲最后说了什么?”
疏雨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那是她留给你的私语。只有你能听到。”
白胭时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份痛感让她清醒。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出竹楼,抬头看向天宫湛蓝的天空。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把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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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