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尚长 第32章 宁安

十一月二十二日，周日。

一大早，大家约好了来天宫转着玩。

前几日还在人间陪着刘璃散心、开解她，几天下来，刘璃心里那团缠着的结终于松动了一些。

今早出门的时候，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算是跟这段时间的低落做了个和解。

天宫是巨构美学，建筑与建筑之间拉开极远的距离，层台累榭浮在云海与光瀑之上，每一座殿宇都像被放至天地尺度里重新丈量过。

好在众人本就会腾行、会短距挪移，意念一动便掠过千阶万槛，空间的大，反成了他们眼底的舒展。

他们站在一处极高的平台上，脚下是云浪缓缓推涌，远处殿脊如墨线划破天光。

风从开阔处毫无阻挡地吹来，衬得人身形很小，天地很大。

荣馨盈双臂撑在身后，仰着脸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刘璃：“怎么样，站高了会不会觉得人间那些事都变小了？”

刘璃笑了一下：“有一点。”

荣馨盈坐直了身子，“你看那边”她抬手往远处一指，云海尽头隐隐约约露出一线金色的山脊，“那个地方我上次来都没注意到，你今天一来它就冒出来了，说明它都在告诉你，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云晓星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叫云开见山，是好兆头。”

“你看，晓星都这么说。”荣馨盈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璃被她们两个一唱一和逗得弯了一下嘴角，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笑意是真的到了眼底的。

荣馨盈和云晓星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数，没有再追着说什么安慰的话，刘璃能笑出来就够了，多余的话反而显得刻意。

将莫致从平台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银色细叶，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随手往风里一抛，叶片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转眼就被气流卷向了云海深处。

“你摘人家叶子干什么？”荣馨盈问他。

“它自己掉到我手上的。”将莫致理直气壮地说。

“你当我瞎？”

“那你刚才看见了怎么不拦我？”

荣馨盈被他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云晓星在旁边笑出了声，连欧轻涟都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天欲殷站在平台靠后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云海上。

他这个人一向话少，但站在天宫的这种开阔空间里，他那份沉默反倒显得很合适。

欧轻涟站在他不远处，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并肩站着各自放空的氛围很自然。

江欲年站在白胭时旁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她正在看的方向，他没说什么，就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

“接下来去哪儿？”过了一会儿，荣馨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将莫致想了想，说：“好像能逛的地方都逛的差不多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吧？”云晓星说，“好不容易来一趟。”

几个人站在平台上互相看了看，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新的去处。

天宫太大了，大到选择太多反而不知道选什么好。

然后白胭时开口了：“要不要去看看立春？”

荣馨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春？它跟你回宁安殿了？”

“嗯，一周前跟我一起搬回来的。”

荣馨盈想了一下，这才记起来宁安殿是白胭时以前在天宫住过的房子，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还去过几次，见过那只三花猫。

“我都快忘了宁安殿长什么样了。”荣馨盈说。

“那就去看看呗。”将莫致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白胭时抬手虚虚一引，众人脚下云气分开，一行人腾空而起，掠过巨构殿影与长天光带。

几人神行在空中，风在衣袖边退开，衣袂猎猎作响。

从高处往下看，天宫的建筑群在云海中起伏连绵，像一座座白色的岛屿漂浮在光的海洋里。

宁安殿嵌在一片静处，从空中看下去，院落格局清晰可见，宁安店设计之初就是按白胭时的心性所设计的居所。

大门在左侧，进门后一侧是客厅和圆形的餐厅，餐厅旁边连着一片浅浅的水池，水景从室内延伸到室外，和院子里的花草连成一体。

厨房、廊道、几间客房错落分布在院子的前半部分，中间和边角都留了花草和水池的空间，曲径蜿蜒其间。

再往里走，有大窗、小桥、假山、阳台，卧室和书房在右侧一带，廊道将它们串联起来。

院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架着一架秋千。

整个院子不像一座宫殿，更像一座被认真设计过的、可居可游的家。

众人落在门前。

大门是深木色的，门板厚重，青铜兽首的门环被年月磨得温润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宁安殿”三个字笔意温润而有力，看得出题字的人落笔时既用了力道，又留了几分余韵。

白胭时走上台阶，伸手推开大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吱呀声，像是这扇门在跟来人打招呼。

大门敞开，露出了宁安殿的全貌。

青砖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还没来得及扫。

石桌上的棋盘格线被风雨磨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桂花树的枝条伸到院墙上方，在风中轻轻摇晃。秋千静静地垂在树下，绳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而那只三花猫，就趴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

立春。

它背部黑、橙、白三色交织成斑块，腹部和四足雪白，尾巴蓬松地环绕在身边，尾尖微微翘起。

它趴在台阶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收在胸前，姿态端庄而矜持，像一位正在自家门口享受清晨阳光的贵族小姐。

听到门响，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来，浅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看到白胭时的时候，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它又看到了白胭时身后的那些人，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认出了几张熟面孔之后，便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它还记得我们。”荣馨盈笑着说。

“它记性很好。”白胭时说。

她关上大门，走过青砖院落，在台阶前蹲下来，伸手挠了挠立春的下巴。

立春的耳朵又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头偏过去，允许她挠了几下。

挠了大约五秒钟之后，它把头转了回去，恢复到那个端庄的姿态，意思很明显：够了。

白胭时收回手，站起来：“进来吧，随便坐。”

七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后的江欲年转身把大门关上，门轴再次发出那声低沉的吱呀声，然后咔嗒一声合拢了。

荣馨盈一进门就往餐厅那边去了。

餐厅是圆形的，一面大窗对着外面的水池，光线透过水面折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碎流动的光纹。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感慨了一句：“这个地方真好，坐着发呆都能待一天。”

云晓星跟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了看窗外那片水池：“夏天的时候应该更好看，水里可以养点荷花什么的。”

“那得问主人同不同意。”荣馨盈回头看了一眼白胭时。

白胭时正在厨房里烧水，闻言头也没回：“你想养就养。”

“那我下次带几颗莲子来。”荣馨盈说。

将莫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又走到秋千旁边，伸手拉了一下绳索，秋千轻轻晃了晃。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刘璃：“刘璃，你要不要坐一下？”

刘璃正站在院中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听到将莫致叫她，回过神来，看了看那架秋千，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她握着两边的绳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慢慢地荡了起来。

荣馨盈从餐厅里探出头来，看到刘璃坐在秋千上，笑着说了一句：“对嘛，出来玩就要玩点开心的。”

刘璃没有回答，但她荡秋千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秋千的铁链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吱嘎声，和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安心。

立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上起来了，慢悠悠地踩着青砖地面走了过来。

它在秋千旁边停了一下，看了刘璃一眼，然后绕到桂花树根旁边，在一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蜷缩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它这是在陪刘璃吗？”云晓星小声问白胭时。

“难得一见，它竟然会亲人”白胭时笑着说。

“就是，平常的高冷小猫放下面具啦。”荣馨盈不满地说。

白胭时听到荣馨盈这句笑出了声，转身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淡的金黄色，冒着热气，在清凉的天宫空气中升起一缕缕白雾。

几个人在石桌周围坐下来，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靠在廊柱边，有的干脆坐在台阶上。

茶杯在手中传递，偶尔有人吹一口热气，抿一小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茶不错。”将莫致说。

“我自己晒的桂花，加了一点白茶底。”白胭时说。

“难怪有一股桂花香。”云晓星又喝了一口，品了品味，“甜丝丝的。”

欧轻涟端着茶杯，靠着廊柱站着，茶杯捧在手心里，偶尔低头喝一口，偶尔抬眼看看院子里的人，目光平静而放松。

天欲殷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同样不怎么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谁提到了什么正经事，他会微微侧过头去听。

这两个话少的人，一个靠柱，一个坐凳，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这场聚会。

刘璃从秋千上下来了，端着白胭时递给她的茶，在石桌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几天，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荣馨盈摆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就是。”将莫致接话，“你要是哪天心情不好了我们还陪你出来玩，天宫不够就去别的地方，反正能去的地方多的是。”

“你别咒人家心情不好。”云晓星拍了将莫致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将莫致赶紧解释，“我是说，万一，万一懂不懂？”

“万一也不行。”云晓星说。

“好好好，我的错。”将莫致举起双手投降。

刘璃看着他们拌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几分。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觉得，前几天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好像真的轻了很多。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的天空。

天宫的天空和人间的天空不太一样。这里的天空更干净，蓝色更深，云层更白，阳光更亮但不刺眼。

她看着那片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我想通了。”她说。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刘璃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我爸妈的事情，是他们之间的事情。牵扯到我的时候我会去面对，但在此之前，我不想把自己泡在里面了。日子还要过，我不能一直那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两秒钟。

然后荣馨盈站了起来，端着茶杯，举到空中：“恭喜刘璃女士思想境界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云晓星也跟着站起来，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荣馨盈的杯子：“恭喜。”

将莫致也站了起来，第三个碰上去：“恭喜。”

欧轻涟端着杯子从廊柱边走过来，沉默地碰了一下杯沿。天欲殷也站了起来，把自己的杯子碰了上去。

江欲年看了刘璃一眼，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刘璃看着大家的反应，笑了。

她也端起杯子，和其他人的杯子一一碰了过去。

茶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悦耳，在宁安殿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立春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来，不满地看了这群人一眼，然后把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连立春都嫌弃我们吵。”荣馨盈笑着指了指那只猫。

“它嫌我们打扰它晒太阳了。”白胭时说。

“那我们换个地方吵？”将莫致提议。

“不用换。”白胭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它已经跑远了。”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笑声在宁安殿的院子里散开，飘过桂花树的枝头，飘过秋千的铁链，飘过水池反射的光纹，飘向天宫那片辽阔的天空。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哪儿也没再去。

就在宁安殿的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看云，逗猫。

荣馨盈真的去找了几颗干莲子，在水池边比划了半天，想着春天的时候种下去。

将莫致和云晓星在石桌上下了一盘棋，下到最后两个人都忘了谁赢谁输。

欧轻涟在廊下坐了很久，靠着柱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不知道谁拿来的薄毯。

天欲殷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桂花树旁边站定，仰头看着树枝间的天空，站了很久。

刘璃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石桌旁，有时候喝茶，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听别人聊天。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她的表情和前几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压在眉宇间的沉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神色。

她看着朋友们在院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慢慢升起来。

傍晚的时候，白胭时又泡了一壶乌龙茶。

夕阳的光从天宫的云层缝隙中斜斜地洒下来，把宁安殿的青砖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立春终于醒了，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边，在白胭时的脚边蹭了一下，又走开了。

“它居然主动蹭你了。”荣馨盈惊讶地说。

“它饿了。”白胭时说。

荣馨盈沉默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务实，太务实了。”

笑声又一次在院子里响起，和晚风混在一起，飘向天宫渐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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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