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课表照旧。
早晨七点零几分,校门口正值一天中最忙的时段。
送学的车辆在路边停靠又驶离,车门开合声、家长的叮嘱声、保安短促的指挥哨声混杂在一起,被十一月的晨风搅散又聚拢。
一辆黑色轿车在落客区停稳。
后排车门打开,刘璃背着书包下来,手里拎着笛盒。她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司机在车里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微微颔首回应,然后转身往校门走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辆白色轿车从外侧车道斜插过来,没有停在落客区,而是直接横在了校门口的正前方。
车门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驼色大衣,妆容完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站定之后,先理了理围巾,目光越过校门,往校园里扫了一圈。
保安注意到了这辆违规停靠的车,快步迎上去:“女士,送孩子请即停即走,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她转过脸来,语气还算平和:“我不是来送孩子的。我找一位学生,高一(1)班的刘璃。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她的班主任。”
保安按流程抬手示意:“校外人员找学生需要先登记,由我们电话联系班主任确认后才能安排会面。您在这边登记一下,注明学生姓名和班级。”
她看了一眼保安递过来的登记本,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一些,但仍然在正常的范围内:“我知道要登记。但我今天确实有急事,你就帮我打个电话,让我进去说几句话就行。”
“不好意思,规定不允许。您可以先登记,我马上帮您联系办公室。”
她的耐心显然在这一刻耗尽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拧到了另一个档位,尖利而突兀地划破了校门口早晨的嘈杂:“刘璃!刘璃你出来!你躲在里面干什么?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保安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但她已经不管不顾地喊了起来。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尖锐:“你跟你爸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让你爸不回家的?你一个小孩子掺和大人的事,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周围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这边。
有人认出了“刘璃”这个名字,小声交换着目光。
保安通过对讲机呼叫了支援,两个保安从门卫室里快步走出来,一左一右地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劝说着什么,将她往旁边的接待室方向带。
她被带着走了几步,还在回头朝校门的方向喊,声音在校门口的上空回荡了几圈,然后被越来越多的汽车喇叭声和人声淹没了。
人群停滞了几秒,然后重新开始流动。
保安挥了挥手,大声说:“没事没事,正常进校!”
刘璃站在校门内侧,手里还握着笛盒的提手。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那些话。
她站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里走。她没有回头,刷卡,过闸,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早读铃还没有打响,教室里传来零零星星的说话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走到高一(1)班的门口,把笛盒放到柜子里,拿出第一节要用的课本,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窗外,校门口的方向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了一眼,然后翻开课本,开始等待第一节课的铃声。
一整个白天,她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上课,记笔记,回答问题。
课间荣馨盈过来找她讨论物理题,她拿了草稿纸画了受力分析,把步骤一步步讲给她听。
午休的时候她去琴房待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云晓星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王老师出现在教室后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刘璃,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
王老师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把桌上的一摞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开口了。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的事情:“今天早上的事,学校已经处理好了。那位女士没有进到校园里面,也不会再有机会在校门口出现。你放心,这件事对于你在学校里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影响。”
刘璃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王老师看着她,继续说:“你的入学成绩和之前几次大考的排名我都看过。以你的水平,这次的考试结果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后面的路还很长,机会还有很多。学习上的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各科老师,也可以来找我。我们都会尽力帮你。”
刘璃抬起头,看着王老师,说了一声:“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刘璃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一些:“行了,回去吧。别想太多。”
刘璃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她背着书包,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荡。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旁边的梧桐树下,七个人站在那里。
荣馨盈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望着教学楼出口的方向。
云晓星站在她旁边,整理着脖子上的围巾。
将莫致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正在把它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地丢在地上。
欧轻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围墙,戴着耳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天欲殷站在树荫的边缘,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
白胭时站在靠近校门口的位置,安静地望着教学楼的方向。
江欲年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等着,安安静静的。
刘璃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棵梧桐树下的七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错在一起。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下台阶,朝他们走过去。
荣馨盈看到她出来了,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只是把身子从树干上直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八个人汇合到一起,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往外走。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争论晚饭吃什么。
大家走得很安静,脚步声在傍晚的光线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很均匀。
刘璃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面。
她能感觉到伙伴们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速。
他们走出了校门,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
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刘璃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荣馨盈回过头看她。刘璃站在路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书包的肩带,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七个人,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今天早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刘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位来找我的女士,是我爸在外面的人。她怀孕了,想让我爸离婚娶她。但我爸不想离婚。”
她停了一下。
“我妈娘家的背景比较特殊。我爸当年的工作和后来的发展,都离不开这层关系的支撑。他不会放弃这条路的。所以那位女士来找我,大概是觉得,如果能从我这里找到突破口,或许能改变什么。”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
“我妈当年是和家里断绝关系嫁给我爸的。她以前在家里是被宠大的,脾气不太好,也不太会处理这些事情。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每天都在家里等我父亲回家。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她说完之后,周围安静了几秒钟。荣馨盈开口了:“那不是你的错。”
刘璃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说:“走吧,我请你们喝奶茶。”
荣馨盈看了她一眼:“好。那我要一杯抹茶生椰水。”
将莫致举手:“那我百香果凤梨柠檬茶。”
云晓星说:“我和她一样就好。”
天欲殷说:“柠檬绿茶,少糖。”
欧轻涟说:“不用。”
白胭时说:“一杯乌龙玛奇朵,谢谢。”
江欲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一下将莫致道:“和他一样。”
刘璃愣了一下,看着他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们还真是不客气。”
荣馨盈已经把手臂搭到她肩膀上了,推着她往前走:“废话,难得你请客。走走走,那家新开的店还没关门。”
夕阳把八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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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岁寒知松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