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的动作比江欲年预想的更快。
它一击落空之后没有任何停顿,宽刃长剑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火星,顺势横扫而来。
江欲年向后跃开半步,剑尖在地面一点,借力稳住身形,然后反手一剑刺向武士的面门。
剑刃与铠甲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迸溅开来。
武士被这一剑逼退了半步。
它站稳之后,头盔缝隙中的暗红色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对手的实力。
然后它双手握剑,将剑身竖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真正进入了战斗状态。
江欲年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欺身而上,银白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武士的腰部。
武士横剑格挡,两柄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江欲年的剑势被阻住,但他没有收力,反而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旋身一转,剑锋从另一个角度劈向武士的后颈。
这一剑他没有留力。
剑刃切入铠甲的缝隙,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武士的身形微微一滞,然后向前踉跄了半步,单膝跪地。它手中的宽刃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它没有完全倒下。
头盔缝隙中的暗红色光芒闪烁了几下,变得越来越暗,像是风中残烛。
江欲年站在它面前,握着剑,看着它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
他没有补剑。他站在那里,呼吸略快一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武士的身形在灰色光线中逐渐变得透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武士消失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一个字,笔画简单,但他并没有看懂。
他没有时间去研究那个符号。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灰色的空间依然空旷,但边缘处似乎有一些模糊的轮廓正在显现,像是远处的山脉,又像是某种巨大建筑的废墟。
空气中的那股陈旧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了,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整个空间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他握紧剑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荣馨盈遇到的对手是一只狐。
那是只体型接近成年猎豹的巨大白狐。
它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竖着狭长的瞳孔,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它的尾巴蓬松而巨大,在身后缓缓摆动着,每摆动一次,空气中就会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是灵力波动。
荣馨盈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白狐对面,打量着它。“……还挺好看的。”她说。
白狐的耳朵动了一下。
“但是好看归好看,”她把伞柄底部那个隐蔽的机关轻轻一拧,抽出那柄细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该打还是要打的。”
白狐率先发动了攻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荣馨盈面前,利爪带着破空之声挥向她面门。
荣馨盈来不及闪避,本能地将油纸伞向前一撑。伞面展开,白狐的利爪抓在伞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抓在了一块坚韧的皮革上。
伞面上的狐狸云纹在受到冲击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荣馨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伞
“……还能当盾用?”
白狐退后半步,甩了甩爪子,显然也被伞面的硬度惊到了。
它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绕着她开始缓缓踱步,像是在寻找下一个进攻的角度。
荣馨盈没有给它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把伞一收,细剑从伞柄中抽出,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云晓星拉弓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的对手是一只鹰。或者说,曾经是鹰。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鹰大了数倍,羽毛是深褐色的,但翅膀边缘的羽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覆盖了一层石灰。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但它依然准确地锁定了云晓星的位置,在空中盘旋着,寻找着俯冲的时机。
云晓星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浅金色的长弓,看着天空中盘旋的巨鹰。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手很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左手握弓,右手拉弦,一支光矢自动凝聚在弦上,箭尖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她没有瞄准太久。在巨鹰俯冲下来的瞬间,她松开了弦。
光矢破空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巨鹰的胸膛。
巨鹰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俯冲的势头被生生打断,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挣扎着拍打翅膀,试图重新稳住身形。
云晓星没有停下。她再次拉弓,第二支光矢凝聚成形,对准了巨鹰的翅膀根部。
她松开弦。
第二支光矢命中目标。
巨鹰的右翼失去了力量,它的身体开始倾斜,无法再维持飞行高度,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旋转着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云晓星放下弓,看着那只巨鹰倒在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她握着弓,站在原地,没有走近。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很专注,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倒下的身影上,直到它像之前的武士一样,逐渐变得透明,消散在空气中。
将莫致的长戟在狭窄的空间中挥舞开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次挥击都沉重而有力。
他的对手是一尊石像。一尊高达三米的、手持巨锤的石像,通体由青灰色的岩石构成,行动迟缓但力量惊人。
将莫致闪过一记重锤,石锤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碎石四溅。
他借着闪避的势头旋身一转,长戟横扫而出,戟刃狠狠地砍在石像的膝盖关节处。
石屑纷飞,石像的身形微微一矮,但并没有倒下。它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两团幽绿色的光芒,然后举起巨锤,再一次砸了下来。
“还挺耐打。”将莫致嘀咕了一句,向后跳开,躲开这一锤。
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重新握紧戟身,目光在石像身上快速扫过。膝盖、腰部、颈部,他在寻找薄弱点。
石像又一次举起巨锤。
这一次,将莫致没有闪避。他迎着石像冲了上去,在巨锤落下的前一瞬间,他猛地压低身形,长戟贴地扫出,斩向石像的脚踝。
戟刃切入石质结构的缝隙,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石像的左脚被斩断,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向前倾倒。
将莫致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翻身跃起,长戟高举过头,戟刃对准石像的后颈,全力劈下。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石像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在一旁,眼眶中的幽绿色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庞大的石像身躯随之瓦解,碎裂成无数石块,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将莫致拄着长戟,站在碎石堆中,喘了两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戟,咧嘴笑了一下:“还行。”
刘璃没有直接攻击。
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她的对手是一只半透明的灵体,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色雾气,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开成一片朦胧的阴影。它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对它无效。
刘璃在第一轮尝试用笛子格挡失败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退后几步,与那团灵体拉开距离,然后横起竹笛,闭上眼,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笛声清越,在空旷的灰色空间中回荡开来。那团灵体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它没有听觉,但它能感知到声音引起的灵力波动。
笛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而那团灵体正处于涟漪的中心。
它的形态开始不稳定起来。原本凝聚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它发出一种无声的嘶吼,刘璃听不到,但她能感受到那种震动,像是空气本身在颤抖。
她没有停下,继续吹奏,笛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
灵体的形态在笛声中不断地扭曲、撕裂、重组,又再次被撕裂。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但它的形态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
最终,在一次高亢的笛音达到顶峰的时候,它像一面被震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碎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刘璃放下笛子,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按孔而有些发麻,但她握着笛子的手没有松开。
欧轻涟的对手是一个人形。
一个和他一样握剑的人形。
它的身形和他差不多高,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外套,握着同样的一柄漆黑长剑。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如同镜面般的平面,映照着周围灰色的光线。
它模仿他的动作。他出剑,它也出剑;他格挡,它也格挡;他后退,它也后退。
两柄漆黑长剑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每一次碰撞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动作在两个不同的身体上同时上演。
欧轻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基础剑招。刺、劈、撩、扫、点、崩、截、抹。
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那个人形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精准度丝毫不差。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人形可以完美地复制他的动作,但它无法复制他的意图。它可以模仿他出剑的角度和速度,但它无法预判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因为欧轻涟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每一剑都是根据上一剑的落点临时决定的,没有预设,没有套路,纯粹依靠本能的反应。
在一次双剑碰撞之后,欧轻涟没有按照惯性收剑回防,而是故意将剑身多送出了三寸。
这是一个破绽,一个故意的破绽。
人形捕捉到了这个破绽,剑锋顺势而入,直刺他的胸口。
但就在人形的剑锋即将触及他衣襟的瞬间,欧轻涟手腕一翻,原本看似已经送老的长剑以一个极小极快的角度回转过来,剑刃贴着人形的剑身滑下,直削对方握剑的手指。
人形没有预料到这个变化。它的动作出现了第一次偏差,它的回防慢了半拍。
半拍就够了。
欧轻涟的剑刃划过它的手腕。没有血液,没有伤口,但人形握剑的手松开了。
漆黑长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人形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然后抬起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欧轻涟。
他握紧剑鞘,一剑贯穿了人形的胸膛。
人形的身体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从剑刃刺入的位置开始龟裂,裂纹迅速蔓延到全身,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一地,然后化为虚无。
欧轻涟站在原地,握着剑,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刃,干净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收剑入鞘,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引。
天欲殷的对手是一头狼。
一头体型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狼。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
它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绕着他缓缓踱步,爪子踩在灰色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欲殷站在原地,握着那柄银白色的长枪,枪尖指向地面。
他没有随着狼的移动而转动身体,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岩石之中的树。他的呼吸很均匀,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处,没有聚焦在狼的身上。
狼绕到了他的身后。
它停了下来。
一人一狼,在灰色的空间中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狼发动了攻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背后扑向他的咽喉。
天欲殷侧身、旋腰、出枪,三个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银白色的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刺穿了狼的咽喉,从它的后颈穿出。
整个过程快到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他早就知道狼会在那一刻、从那个角度发起攻击。
狼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了。
它的血红色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黑色烟雾,沿着枪身缓缓消散。
天欲殷收回长枪,枪尖抵住地面,站直了身体。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尖,干净如初,没有沾上一滴血迹。
他握着枪,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引。
江欲年穿过那片灰色的空间,走到了一座废弃的殿堂前。
殿堂的建筑风格古老而陌生,石柱上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和图案,大部分已经被风化侵蚀得难以辨认。
殿门大开,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那股陈旧的气息从殿堂内部涌出来,比外面更加浓郁,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站在殿门前,握着剑,感受着那股气息扑面而来。
他认出了那股气息,是从这座建筑本身、从这片空间本身散发出来的。
那是阴司独有的气息,是无数年来积累下来的、属于被囚禁者的怨念和绝望,渗透进了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尘埃。
他来过这里。只不过是在梦中,在那些灰暗的、无处可逃的夜晚,他的意识曾无数次跌入这片阴影之中。
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那些人还没有遇到荣馨盈,还没有遇到将莫致,还没有遇到白胭时。
那时候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和这片空间一样灰暗、空旷、寂静。
他站在门口,握着剑,没有立刻进去。
然后他想起了那枚御守。
米白色的绸缎,金线绣的“合格”二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感受到一个柔软的凸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确认了它还在那里,然后松开了手。
他握着剑,走进了那座殿堂。
殿内的黑暗比他预想的更深。他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身后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黑暗。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方传来的,也不是从后方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记忆中传来的 ,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声音。
“你来了。”
江欲年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黑暗中,握着剑,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黑暗中亮起了一双眼睛,一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生物正在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心里清楚。”
江欲年没有回答。他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江欲年没有回答。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那双眼睛的方向,银白色的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来打架的。”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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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匣里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