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尚长 第16章 当局者迷

战神殿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一丛细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院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刻着棋盘，棋子是白玉和墨玉磨成的，用了多年，边角已被磨得温润光滑。

白秦呈坐在石凳上，手里拈着一颗白子，正对着棋盘沉思。

他对面坐着罗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姿态放松，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您这步棋，想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了。”罗神说。

“年纪大了，想得慢了。”

白秦呈落下白子。

罗神看了一眼落子位置，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拈起黑子跟上。

两人又安静地下了几步，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起来——白棋稳守一角，黑棋向外扩张，暂时看不出胜负走向。

罗神落下一子之后，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您最近见过通司天吗？”

白秦呈的手指在棋篓里停了一下，然后拈起一颗白子。

“见过。前几天他在众议宫那边议事，我正好路过，远远看了一眼。”

“没说话？”

“没说话。他在跟几位神官讨论事情，我没过去打扰。”白秦呈把白子落在棋盘上，“但他看起心事重重的。”

罗神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对。”

白秦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见过他几次，”罗神说，“在众议宫，在回廊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但他那个人的状态不太对。”

白秦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从小就是这样。”白秦呈说，“做事之前要想很多遍，想清楚了才动手。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缺点？”

“想得太清楚，就容易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看到之后，就很难装作没看到。”

罗神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落下。

“您觉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他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

白秦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沉默了很久，久到罗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可口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罗神把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两人又下了几步。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收紧，黑子和白子各自占据着有利的位置，谁也不敢轻易冒进。

白秦呈落下一子之后，云子芥没有立刻跟上，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竹丛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他开口，语气依然随意，“我前两天路过藏书阁，碰见白遗初了。”

白秦呈的手没有停，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他消瘦了不少。”云子芥说，“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白秦呈没有说话。

“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然后就进去了。”罗神说，“就那一眼，我回来之后想了好几天。”

白秦呈拈棋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很稳，看不出任何波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罗神说。

“希月走了之后，他就没再好过。”白秦呈说。罗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也是。”

白秦呈落下一子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知道希月当年为什么要放弃世神之位吗？”

罗神抬起头看着他。

“她来找我谈过一次。”白秦呈说，“她说，世神这个位置很重要，也很累。她如果接了，就想一心一意做好，不想被别的事情分心。但如果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了别的东西。比如对一个人的感情，那她就不会占着这个位置不放。她说，要么专心做神，要么专心做人，她不想两头都挂着，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罗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看得很透彻。”

“她是看得很透彻。”白秦呈说，“所以她选了白遗初之后，就没有回头。她放弃了世神之位，安心做一个凡人妻子的本分。她没有后悔过。至少在我看来，她没有。”

他停了一下，拈起一颗白子，没有立刻落下。

“但白遗初不一样。”他说，“他总觉得是自己害她失去了那个位置。如果没有他，她会是世神，会有更好的前程。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这么多年，越想越深。”

罗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他怪自己。”

白秦呈没有接话。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这些年一直没走出来。”罗神说。

“走不出来的。”白秦呈说，“他不是那种能走出来的人。”

罗神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放下，没有落子。

“他最近在做什么？”白秦呈问。

“不怎么出门。”罗神说，“偶尔去藏书阁，待很久才出来。”

“去藏书阁做什么？”

“不知道。”罗神说，“但藏书阁里能待那么久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层。”

白秦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罗神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轻了一些，“我以前见过他和希月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他整个人是活的。希月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就慢慢暗下去了。”

白秦呈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他是我儿子。”他说，“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罗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希月。”白秦呈说，“他觉得如果当初希月没有选他，她现在还好好的。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这么多年，越转越深，越转越黑。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跟这个念头较劲。”

罗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较得过吗？”

白秦呈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罗神没有再问。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清脆而沉稳。

两人又安静地下了一会儿。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起来白棋守势稳健，黑棋攻势凌厉，双方

都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但也没有人能够一举取胜。

白秦呈落下一子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他要是真做了什么，我不会袖手旁观。”

罗神抬起头看着他。

白秦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不高：“他毕竟是我儿子。”

云子芥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

白秦呈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天元。

一子落定，满盘皆空。

他没有再落第二颗。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颗孤零零的黑子，在空旷的棋盘上，像一只停在雪地上的乌鸦。

下午六点半，十月中旬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白胭时从书法社团的活动室出来之后，先回了一趟教室。

她下午走的时候把一本字帖落在桌肚里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又折返回去拿。

等她拿了字帖、重新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比预计晚了几分。

她拐上那条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空中走廊。

走廊是封闭式的，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幕墙，顶部有几根横梁，灯管嵌在横梁之间，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

走廊不长，大约四五十米的距离，但走在上面会有一种悬空的感觉。

白胭时走得不快。

她的脚步声在玻璃走廊里带着一点轻微的回响，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篮球击地声混在一起。

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玻璃外面的景色——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正在被深蓝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她看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艺术楼的格局和教学楼不太一样。

走廊更宽一些，墙壁上贴着历届学生的优秀作品，有水粉画、素描、书法，偶尔也能看到几幅摄影作品，装在统一的木质边框里。

楼道里比教学楼安静得多，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大部分教室已经锁了门，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灯。

白胭时上了三楼，拐过转角，远远就看到荣馨盈站在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

她靠墙站着，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几本乐谱的边角。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消息。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白胭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便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里，朝她笑了笑：“来了？”

“嗯。”白胭时走到她面前，“等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两分钟。”荣馨盈说，“我刚把谱子收好，出来喘口气你就到了，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说完，伸手牵住了白胭时的手，转身把身后的教室门拉上，确认锁好了，然后拍了拍手：“走吧。”

两个人牵着手往楼梯口走去。荣馨盈边走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今天大提琴社团排了一个新曲子，巴赫的，拉得我肩膀都快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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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当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