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完全离开观众的视线,白胭时才感觉脸颊的热度稍微褪去一些。
她想抽回手,却被江欲年更紧地握住。
“松手。”她低声说,语气却没什么力度。
“不松。”江欲年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像落满了星子,“刚才拜都拜了,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那是演出!是环节!”白胭时终于抽回手,转过身去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袖口。
旁边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荣馨盈第一个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俩这这即兴发挥可以啊。”
将莫致靠在道具箱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台上刚拜完,台下就开始不认账了?时姐,你这翻脸速度有点快啊。”
云晓星站在旁边,冲白胭时竖了个大拇指:“好看。”
白胭时被她这句简短直接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刘璃也接话了,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太美了。”
白胭时站在原地,耳根本来就没完全褪下去的热度又回升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你们别也跟着起哄。”
“这哪是起哄,”云晓星收回手,笑着接了一句,“这是实话。”
江欲年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围攻的无奈,但眼底的笑意没收:“你们一个个在台下倒是看得挺开心,我在台上差点没绷住。”
“那不是为了效果真实嘛。”荣馨盈理直气壮。
“对对对,真实。”将莫致附和。
这时候,工作人员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拍了拍手:“各位演员准备一下,两分钟后上台谢幕!”
后台的气氛立刻从调侃模式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荣馨盈拍了拍白胭时的肩膀:“行了行了,先谢幕,谢完幕再说。”她说完,转身往舞台方向走去。
其他人也陆续往舞台方向移动。
白胭时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残余的热度压下去,然后也跟着队伍往舞台方向走去。
江欲年走在最后。
他经过白胭时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待会儿再说。”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就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白胭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消失在幕布后面。
她站了一息,然后也跟了上去。
谢幕的环节不长。
主持人简单感谢了各位演员和工作人员,观众席响起一阵掌声,闪光灯零零星星地亮了几下。
八个人站在台上,按照排练时的队形站好,鞠躬,微笑,退场。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人临时加词。
但白胭时在鞠躬的时候,余光扫到站在她斜后方的江欲年——他鞠躬的幅度比排练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笑。
谢幕结束,幕布缓缓拉上。
台下的掌声和喧闹声被隔绝在幕布的另一侧,后台重新恢复了演员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白胭时走回后台,在化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开始拆头上的发簪。
她拆得很快,动作熟练,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旁边的工作人员过来帮她解开腰间繁复的系带,将那件厚重的嫁衣外层卸了下来。
她低头配合着,抬起手臂,让衣袖从自己身上滑落。
江欲年也在不远处拆自己的头冠。
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过来帮他解了后面的系绳。
他把那顶端正的展脚幞头往桌上一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被压出印子的头发,把它们揉得更乱了一些。
荣馨盈是第一个卸完妆的。
她把最后一张卸妆巾丢进垃圾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我感觉我在台上站了三个小时,脚底板都快熟了。”
“你那个算好的了。”刘璃从她身后经过,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浅绿色的薄针织开衫,“我那套领口有三层,我感觉我的脖子一直在出汗。”
云晓星在旁边笑,正在把自己换下来的那套齐胸襦裙叠好放进纸袋里,动作很仔细,像是怕弄皱了哪一片布料。“确实热,”她说,“但好看也是真好看。”
天欲殷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但他在云晓星说“好看也是真好看”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欧轻涟站在角落里,已经换回了他自己的深蓝色外套。
他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拍的是刚才台上对拜的瞬间——白胭时和江欲年隔着红纱相对而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几下按键,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收藏。
他把相机收好,然后抬起头,朝大家的方向走过去。
江欲年也已经换好了。
他靠在道具箱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和长裤,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有些乱,看起来和刚才那个穿着朱红公服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看到白胭时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白胭时是最后一个换好衣服出来的。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还披散着,没有完全扎起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荣馨盈正靠在走廊墙上打电话,语气熟稔:“……行,给我们留着,八个人,还是老位置。对,这次不要辣锅底,要鸳鸯的,谢谢老板。”
她挂了电话,冲大家晃了晃手机:“搞定,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老火锅店,开了十来年了,老板给留了包间。”
话音刚落,天欲殷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他走到几人面前,语气平淡:“我跟品牌方那边说过了,说大家今天都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后面的庆功宴就不参加了。”
荣馨盈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手:“可以啊天哥!我刚还想着怎么推掉那个饭局呢,你这直接帮我解决了。”
“他们怎么说?”将莫致问。
“负责人说行,让我们好好休息,还说今天辛苦了。”天欲殷说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就齐活了。”荣馨盈笑着说,“走吧,火锅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后台的侧门溜了出去,没有惊动品牌方的人。
八个人,穿过几条巷子,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那家火锅店。
店面不大,招牌被多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里面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牛油香味。
老板看到荣馨盈,点了点头,也没多寒暄,直接把他们领到角落那个半开放的包间里。
八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
荣馨盈坐在白胭时左边,云晓星坐在她右边。
江欲年坐在白胭时对面,正低头用茶水涮杯子,没有看她,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锅底很快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散发出呛人的香气。
菜品一盘一盘地摆上来,毛肚、鹅肠、嫩牛肉、虾滑、豆皮、藕片,摆了满满一桌。
荣馨盈第一筷子下去的就是毛肚,七上八下,在油碟里一滚,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活过来了。”
“你刚才在台上不是还挺精神的吗?”将莫致夹了一片鹅肠放进锅里。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荣馨盈又夹了一块嫩牛肉,“台上那是职业道德,台下这才是真实人生。”
云晓星在旁边笑,给自己舀了一勺菌菇汤底——她不太能吃辣,所以特意坐到了不辣的那一边。
天欲殷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默默把那盘她爱吃的竹荪挪到了她手边。
欧轻涟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动筷子,主要是负责给大家添饮料和捞煮太久容易老的肉片。
刘璃坐在他旁边,偶尔跟他聊两句最近上映的电影。
江欲年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喝水。
他坐在白胭时对面,隔着火锅升腾起来的白色水汽,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正在听荣馨盈讲刚才台上某个工作人员的趣事,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筷子夹着一片藕片,在辣锅里涮了两下,然后放进嘴里。
他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白胭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眼往他对面看了一眼——但他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没有多想,继续听荣馨盈讲话。
火锅吃了一会儿,荣馨盈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品牌方那边在群里发了今天的现场照片,问我们要不要挑几张发社交账号。”
“挑呗。”将莫致说。
“那我挑了?”荣馨盈翻了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白胭时和江欲年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我可就挑那张拜天地的发咯?”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云晓星第一个笑出来:“发发发,那个必须发。”
“我觉得可以。”刘璃也接话。
欧轻涟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相机里那张设成收藏的照片,然后抬起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张确实拍得好。”
白胭时坐在座位上,筷子还夹着一片牛肉,听到这里,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荣馨盈,表情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你发试试看。”
荣馨盈看着她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把手机锁了屏,往桌上一放:“行行行,不发不发,留着我自己欣赏。”
白胭时没有接话,低头把那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但坐在她对面的江欲年注意到——她低头的时候,耳根好像又红了一点。
他没有说什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隔着火锅升腾起来的白色水汽,他的眼底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碰杯,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他们这桌的氛围没有那么吵,但也不冷清——荣馨盈和将莫致在争论毛肚到底应该涮几秒,云晓星在旁边当裁判,刘璃在跟欧轻涟推荐最近的一部纪录片,天欲殷偶尔插一两句话。
白胭时坐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那片已经凉了的藕片。
她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在碗底的油碟里转了半圈,然后又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空了一大半。
荣馨盈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酸梅汤,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对了,”她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国庆你们都有安排吗?”
“没有。”云晓星第一个回答,“排练停到六号,这几天正愁没事干。”
“我也没什么事。”天欲殷说。
“闲人一个。”将莫致说。
刘璃摇了摇头。
欧轻涟也摇了摇头。
“那要不咱们出去玩吧。”荣馨盈说,语气从刚才的懒散变得积极了一些,“反正大家都闲着,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去哪?”将莫致问。
“国外吧。”荣馨盈说,“国内都玩遍了。”
“护照没过期吧?”云晓星问。
几个人各自掏出手机,低头查看。
片刻之后,陆续有人抬起头来。
“没过期。”
“没。”
“我的也没过期。”
“没过。”
“没过。”
“没过期。”
“我也没有。”
八个人,八个没过期。荣馨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行,那就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去哪的问题了。”
“东南亚呢?”云晓星提议,“近,机票便宜,也不用倒太多时差。”
“东南亚不太安全吧。”刘璃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最近看到好几起游客出事的事件了。”
“确实。”欧轻涟点了点头,“而且东南亚这个季节是雨季,去了可能天天在酒店里看雨。”
“那欧洲呢?”荣馨盈说,“法国意大利什么的。”
“签证来不及吧?”将莫致说,“现在申根签排队至少半个月起步。”
“瑞士可以。”江欲年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没有点,只是转着玩。
他说出瑞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瑞士是申根区,但对华国有特定的旅游便利政策,材料齐全的话,最快三天能出签。而且这个季节去瑞士正好,秋天,山上还没大雪封路,山下也不热,气温大概十到十五度,适合户外活动。”
他说完,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荣馨盈狐疑地看
着他。
“没有。”江欲年放下茶杯,表情坦然,“刚好知道而已。”
荣馨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找到破绽,便放弃了追问,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查攻略。“瑞士好啊,雪山,草地,巧克力,手表……”
话题就这样定了下来。
白胭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讨论航班时间和住宿预算,没有参与太多,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日历:九月二十九日。
明天就是三十号,国庆假期从十月一号正式开始。
他们有一天时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火锅店门口,几个人陆续道别。
云晓星和天欲殷先走了,往南边去的。
刘璃和欧轻涟也走了,一个往北,一个往北偏东的方向,在路口分开时互相点了一下头。
荣馨盈和将莫致站在火锅店门口,拌了几句嘴,然后也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白胭时站在路灯下,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感觉到有人走到她旁边,没有抬头,但也没有移开。
“走吧。”江欲年说。
白胭时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多问,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江欲年跟上来,走在她左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街道两旁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经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白胭时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像是被那股香气吸引了。
江欲年注意到了,也放慢了脚步,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开始就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熟到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松了、哪棵树的树根把人行道顶起了一个包。
但今晚的这条路,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夜风比平时凉了一些,可是因为桂花正好开了,也可能只是因为身边的人今晚没有说话,而他一向是会随便找点话说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小区大门出现在前方。白胭时在大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我到了。”
江欲年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
白胭时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瑞士那个提议,你是认真的?”
“嗯。”
“那明天订票的时候叫我。”
“好。”
白胭时点了点头,转身刷卡进了小区大门。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隔着铁门的缝隙,不太真切,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明天见。”
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像是用步伐回应了那句话。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小区深处的树影里。
江欲年站在铁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家在她家后面那栋楼,从她家阳台望出去,能看到他那扇窗户。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她家那栋楼的某个窗户—灯还没亮。
她应该还在上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穿过小区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不浓,但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偶兴